北地悍枭 第一卷 第129章 小人物的抉择

小说:北地悍枭 作者:狼太孤 更新时间:2025-10-14 08:30:15 源网站:2k小说网
  寒风裹挟着雪花,在铁血军寨上空嘶吼盘旋。

  夜色渐深,主寨、附寨新区与军营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箭楼上零星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映照出值勤军卒肃立的身影。

  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寨墙与巷道间规律响起,与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交织,更衬得这雪夜万籁俱寂。

  寨外新区东面的窝棚区,是光棍汉们聚居之地。

  低矮的窝棚内鼾声四起,唯有暖炕通铺角落,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正是白日里庞仁觉出有异的张五。

  他屏息倾听身旁同伴们沉沉的呼吸声,如同夜行的狡鼠般悄无声息地摸黑下床,假意外出小解。

  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他却并未折返,反而捂住肚子低声呻吟起来。

  随即他点燃一盏马灯,橘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映得他面色有些苍白。

  “哎哟……”张五提着灯,朝指定的公共茅房蹒跚走去,腰微微弯着,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

  “站住!做什么的?”一队巡逻兵恰从暗处转出,为首队长厉声喝问,手已按上刀柄。

  张五忙赔笑躬身,脸上挤出几分痛苦:“军爷,肚子疼得厉害,去趟茅房行个方便……”

  那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手中微颤的马灯,仔细查验了他的工号牌,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挥手放行:“快去快回!这大半夜的别瞎晃悠。”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张五连声道谢,如蒙大赦般拎着灯小跑向茅房。

  一踏入那臭气熏天之地,他脸上痛苦神色瞬间消失,迅速找了个最靠里的坑位褪下裤子蹲身伪装,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猛地从兜里摸出一截炭块,又从贴身衣物夹层中抽出一张柔韧的羊皮纸。

  就着马灯微弱的光晕,他急促地在纸上写画起来!

  ——那纸上已密布数日来,寻得机会,窥得的军寨布局、粮仓位置、巡防规律等要紧信息。

  炭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被风声掩盖。张五每写几笔便抬头四顾,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幽光。

  风雪从茅棚缝隙钻入,吹着他光腚,直打哆嗦。

  昏黄的火光摇曳,将他撅**的身影投在污浊的板壁上,如同一个正在施行邪法的鬼魅。

  他却不知道,就在茅房外的一堆草料后,另一双眼睛正透过风雪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狠狠砸在草料堆间。

  寒风像刀子般钻过麦秆缝隙,冻得陈麻子牙齿咯咯打颤。

  他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缩在枯麦秆后头。

  眼前反复闪回刚才那骇人一幕。

  ——张五哪是泻肚?

  他褪下裤子,掏出炭块和羊皮纸,撅着**就画了起来!

  那副专注的模样,比他平日偷懒耍滑时认真百倍。

  陈麻子本名叫陈晓,因脸上生有麻子,得了绰号。本是夜间清点草料的劳力,因白日睡过了头,只得摸黑来补工,一直忙碌到深夜。

  哪想竟撞破这等勾当!

  巡逻队盘问时,他就觉出张五喊“肚子疼”的腔调不对。

  那装病的劲儿,跟他自己从前偷懒时一模一样!

  他心下生疑,悄悄尾随而来,却没料揪出这么大一桩隐秘!

  他心跳如擂鼓,猛然又想起:这新来的张五他听说过,经常在茅房打照面,喜欢偷奸耍滑。

  前几天,搭过话,打探军卒数量。白天总在军营外打转,看似闲聊却句句探问粮仓换岗的时辰……

  此刻想来,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细作的鬼祟!

  寒风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冷,咬牙瞪眼。满脑子都是发现奸细和一个月前逃难的光景。

  ——他所在的村坊被鞑子踏破,深夜裹着件破单衣逃出来,一路啃树皮、吞雪块,饿得眼冒金星。

  发现干牛粪都兴奋半天!

  哪敢想“饱”字?直到跌跌撞撞投奔这铁血军寨。

  是逃难途中吃的第一顿饱饭!

  陈麻子永远忘不了,当时喜极而泣的样子。眼睛瞪圆了,寻着缝隙看着那羊皮纸,努力辨认。

  风雪太大,茅房火光昏黄。

  他看不懂那些鬼画符是什么含义,却隐约看见——张五画的是几处粮仓,还标了箭楼,官署。

  建筑轮廓他不会认错。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比风雪更刺人。

  陈麻子屏住呼吸,眼瞅着张五记录完,迅速藏好羊皮纸、重摆出一脸痛苦相,提灯走远。

  这口气刚缓过来,另一股焦虑又猛地涌上心头。他强作镇定清完草料,急匆匆溜回住处。

  这一夜,陈麻子注定睡不着了。

  他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眼前尽是张五撅臀描画的鬼影。

  虽说他只是个劳力,需要干活,可这里一日三餐管饱,日日见荤腥,身上棉衣厚实暖和。

  他下意识捏了捏近来鼓起的肚腩,又摸了摸脸颊——

  逃难时的蜡黄干瘪早已褪去,如今透出的是吃饱睡实的红润。

  这顿顿吃饱的安稳日子,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陈麻子啊陈麻子,好不容易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陈麻子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绷得发白。

  万一军寨布防等消息走漏,真被张五这等细作搞垮……

  他又得回到那吃糠咽雪、甚至吃能噎死人的牛粪。朝不保夕的苦境,说不定连小命都搭上!

  秦猛秦将军对百姓仁慈,从来不嫌弃人贫穷或丑陋。

  “只要你肯干,就能吃饱饭。”

  “只要你不懒,就能找到吃饭的碗。”

  陈麻子耳畔回荡着那天入军寨,书吏说的话。

  “不行,俺得做点什么!说啥也得报上去!”他一咬牙,钻出被窝,裹紧棉衣走出了窝棚。

  陈麻子眼中没了往日怠惰,只剩一股执拗的狠劲。

  谁让他逃难不安身,他就弄死谁。

  他原想直奔组队长禀报,却猛地刹住脚步——

  万一……队长也有问题?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白白丧命?

  陈麻子心头一寒,又回转窝棚,强迫自己合眼硬睡。

  天一亮,就找行营主簿诸葛风!

  这念头像一根钉,死死扎进他心里。

  哪怕只是个微末杂役,他也要拚力守住这吃饱穿暖的日子。

  次日天蒙蒙亮,寨中号角未响。

  陈麻子已攥着冻僵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入主寨。

  他直冲向诸葛风的居处,却被两杆铁戟“唰”地拦下——

  那是秦猛配予心腹僚属的贴身护卫。

  陈麻子急得满头是汗,连声道:“小人有大事禀报!”

  恰此时,诸葛风推门而出,见他神色惊惶如被狼撵,沉声问:“你是陈麻子?何事慌张?”

  陈麻子一把扶住门框,喘了好几口粗气,唾沫星子沾湿干裂的嘴唇。瞥了眼四周见没有人,压低声音,才将昨夜所见一股脑儿倒出:

  “主簿大人!小人昨夜撞见张五假称泻肚溜进茅棚。”

  “进来说话。”诸葛风听到张五两个字,眼皮一跳。立刻摆手打断他,拉着成麻子退入院内。

  “说。”

  “是,那厮根本不是方便,而是掏炭块在羊皮纸上画军寨布防!粮仓位置、官署……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凑前半步,声音发颤:“画完就藏进里衣,又装疼溜回。他这几天总在营外转悠,打听兵卒数量,换岗……搞不好是鞑子细作!”

  诸葛风指尖顿在卷宗上,眉头渐锁,心下已经了然。

  他手指下意识轻敲门墙,发出“笃、笃”声响,反而比陈麻子的急语更令人定神。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落向陈麻子冻红的脸上:“确看准是张五?纸上内容,还记得多少?”

  “千真万确!”陈麻子急点头,“粮仓、箭楼、官署……都画得明白!小人不敢怠慢,这才天一亮就来报!”

  “好!”诸葛风指节一停,点头称赞。

  他心头沉凝:“不可贸然抓人。那张五既孤身传信,必有同伙接应,此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诸葛风打定主意后,转头看着陈马子,叮嘱道:”“你做得很好。若查证属实,军寨必有重赏。但此事绝不可再提,哪怕同铺之人也不能说。”

  陈麻子点头如捣蒜,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半落。

  冻僵的身子似乎也跟着回暖——

  只要能护住这吃饱穿暖的军寨,别说叫他守口如瓶、哪怕再蹲十夜草堆,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