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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我正翻着最新一批举报信,林小川风风火火撞进来,蓝布工装前襟沾着铅笔灰。

  他手里攥着张揉皱的报表,指节把纸边都捏卷了:“师父,您看这三个县——”

  我抬眼时,他额头的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领口洇出块深色的印子。

  报表摊开在桌上,红笔圈着三个地名:青水、云岩、石屏。

  “观察哨运行半个月,这三个地方加起来才两封有效举报。”他抽走我手边的铅笔,在报表上戳出个坑,“可我查了设备台账,青水的变压器超期服役率43%,云岩的瓷瓶老化率比平均值高两倍——”

  我捏着铅笔敲桌子,铅笔头在“43%”上画出道浅痕。

  窗外的杨树叶子沙沙响,突然想起老罗在“我认错”木板上写的那句话:“怕的是烂在肚子里。”“不是没问题,是不敢说。”我把报表推回他面前,铅笔尖点着“青水”两个字,“查这三个县的历史档案。”

  林小川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转身时工装口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出来。

  他跑出去的脚步声撞在走廊墙上,回音里还混着句闷声闷气的“我这就去”。

  下午三点,苏晚晴抱着一摞泛黄的档案袋进来。

  她的蓝布衫袖口沾着档案室的灰,眼镜片上蒙着层薄雾,显然是从资料室一路小跑过来的。

  “查到了。”她把档案摊开,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写着“1968年青水公社打击报复举报人事件”,“这三个县五年内都发生过举报人被批斗、撤职的事。”

  我翻到档案里的会议记录,钢笔字歪歪扭扭:“电工老周举报线路隐患,反被说成‘破坏生产’。”纸页边缘有块褐色的印子,像是眼泪洇的。

  苏晚晴忽然抽走那份档案,指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划拉:“主动上报这条路堵了,咱们得换种方式听声音。”

  她的笔记本翻到新一页,画满了交叉的箭头和公式。

  “我统计了近十年的跳闸记录,”她推了推眼镜,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把气象、农忙、学校开学这些变量加进去——”她指着其中一行数据,“云岩县每年开学后两周,停电概率比平时高67%。”

  “为什么是开学?”我凑过去看,她的笔记里夹着张照片,几个孩子正扒着电线杆往上爬,裤脚沾着泥。

  “孩子们放学早,爱爬杆子掏鸟窝。”她合上笔记本,封皮上用红笔写着《沉默者的警报》,“有些人不敢喊疼,但疼会自己冒出来。”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条缝,林小川探进半张脸,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师父!我想到个土办法——”他挤进来,喇叭上还沾着红漆,“农村广播站每天都要播通知,要是在固定时段放段测试音……”他掏出个皱巴巴的电路图,“线路绝缘不好会放电,喇叭就会有杂音!”

  我接过他手里的喇叭,金属壳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试过吗?”

  “云岩县试点村今早试运行!”他掏出个磁带盒,封面上用粉笔写着“0715测试音”,“村头王大爷说,今天广播吵得像苍蝇撞玻璃,电工去查——”他的喉结动了动,“真找出处瓷瓶隐裂,裂纹细得拿放大镜才看得见!”

  我拍了拍他的肩,他工装口袋里的磁带哗啦响成一片。

  这小子,怕是把全县的测试音都录回来了。

  朱卫东是在傍晚摸进来的。

  他的解放鞋沾着晒谷场的土,裤腿还挂着根狗尾巴草。

  “师父,我去青水村蹲了三天。”他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根递给我,自己点上一根,火星子在暮色里明灭,“村里就俩电工,都五十多了。”他吸了口烟,烟雾从指缝里钻出来,“老周头说,爬次杆得歇三天,查隐患?力不从心啊。”

  我捏着那根烟没点,看他把烟灰弹在搪瓷缸里。

  “您说怎么办?”他突然抬头,眼里的光比烟头还亮,“我琢磨着,把退休的老技工请回去——”他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按发现的隐患数换粮票、肥皂,既不算吃公家饭,又能把经验传下去。”

  我翻他的本子,上面记着十几个名字,有前厂的八级钳工,有退休的电气专家。

  “就叫‘银发守护者’?”我笑着问,他搓了搓后颈:“土是土了点,可实在。”

  天擦黑时,我爬上厂区的瞭望塔。

  风卷着麦香扑过来,远处的电线杆在夕阳里投下长影,像无数向上伸的手。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她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片要飞的云。

  “我们修的是电网,还是在织张网?”我望着那些影子问。

  她的发梢扫过我手背,轻声说:“修的是设施,织的是信任。”

  我摸出钢笔,在新计划书的扉页写下《看不见的风险地图》。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有些黑暗,得用另一种光去照。”

  塔下传来林小川的喊叫声,他抱着一摞磁带往资料室跑,有盘磁带掉在地上,滚出好远。

  我望着他弯腰去捡的背影,风掀起他的工装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他刚进厂时穿的,现在还舍不得扔。

  夜风裹着杨絮扑过来,把计划书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我望着林小川消失在资料室的门后,听见磁带在录音机里转动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颗种子,正悄悄拱开冻土。

  磁带转动的轻响还在资料室里打着旋儿,我刚把《看不见的风险地图》最后一页压进文件夹,就听见走廊传来急吼吼的脚步声。

  林小川撞开办公室门时,蓝布工装前襟沾着磁带的磁粉,像撒了把星星点点的灰。

  “师父!柳河屯的录音不对劲儿!”他把怀里的磁带盒往桌上一墩,金属撞出脆响,“我连听了五遍,杂音不是随机的,是每到夜里九点就往上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