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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要……阎、阎叔……”

  他哆嗦着,甚至用上了从未用过的、近乎讨好的称呼。

  “饶了我……饶了我……我以前……我以前对你还是好的……我、我赏过你一块肉……对,我赏过你……”

  阎旺祖看着他,看着他这张与苏察有五六分相似、此刻却写满卑微乞怜的脸。

  奇怪的是,他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荒谬。

  这就是主子。

  剥掉那层武力、权力和残酷规则赋予的外壳,里面不过是一个怕死的可怜虫,跟曾经的阎旺祖一个样子。

  “你对我好?”阎旺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是啊……你赏过我一块肉……我儿子的肉……”

  他止住笑,举起柴刀。

  “不——!”

  苏克萨发出最后的尖叫。

  柴刀落下。

  世界安静了。

  只有风雪声,从破门外固执地灌进来,渐渐盖过了窝棚里浓重的血腥味和喘息声。

  阎旺祖站在两具尸体中间,手里握着滴血的柴刀,脸上身上溅满了血点。

  他低头,看着苏察死不瞑目的脸,又看看苏克萨扭曲的尸体。

  然后,他松开了手。

  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倒,不是向任何人下跪,而是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这双二十三年来只会种地、劈柴、伺候主子的手,刚刚杀了人。

  杀了曾经主宰他生死、视他如牲畜的“主子”。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复仇后的狂喜。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虚的、冰冷的疲惫,和从灵魂深处弥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悲怆。

  “爹,娘,淑贞,保儿……”

  他一个个念着亲人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我……我杀了他们了……”

  泪水终于决堤,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淌,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可你们……回不来了……都回不来了……”

  他蜷缩起身体,像个孩子一样,在风雪呼啸的破屋中,在两具仇敌的尸体旁,放声痛哭。

  哭他惨死的亲人,哭他被践踏的尊严,哭他失去的二十三年,哭这吃人世道里每一个被碾碎的亲人。

  哭声渐弱,最终被风雪声吞没。

  他倒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虚无。

  恍惚之间,阎旺祖感觉就要死了,但是他并不害怕,至少死之前自己做回了人。

  他不再是奴才了。

  他是阎旺祖。

  风雪在午后又猛烈了几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枯死的柞木林在狂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枝干上积压的雪块不时坠落,在林中砸出沉闷的声响。

  马蹄踏破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而富有节奏,与风雪的自然狂暴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