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日过后,江沐行事愈发谨慎。

  原本只是偶尔接送,如今却成了雷打不动的铁律。

  无论诊所多忙,只要日头一偏西,车子就会停在学校的门口。

  而学校里新来的音乐老师曲婷婷,对这位带着两个孩子的俊朗父亲,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江同志,这么早就来了?”

  校门口,曲婷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眼得很。

  她手里捏着两条刚织好的红围巾,眼神直勾勾地往江沐脸上粘。

  江沐把平安抱上车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

  “哎呀,你看这天眼瞅着就凉了,孩子哪能受得住风。这是我亲手织的,给平安和健康戴上吧。”

  那两条红围巾就要往孩子脖子上套。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半路截住了她的手腕。

  江沐目光清冷,像是看一件死物。

  “曲老师,东西收回去。平安有娘,健康也有娘,这围巾戴在你手里合适,戴在我孩子脖子上,烫人。”

  曲婷婷脸色一白,手腕被捏得生疼,却不仅没退,反而更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不甘。

  “江沐,你别装傻。那个张小月我也见过,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哪点配得上你?只要你点头,我家里的关系……”

  “曲老师。”

  “我有爱人,我很爱她。请自重。”

  随后上车,头也不回地融入了人流。

  曲婷婷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子。

  爱人?

  在这四九城里,没有背景的爱情,那就是个笑话。

  ……

  两日后的午后。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背着手跨进了门槛。

  “坐。”

  江沐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老头坐下,也没伸手,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江沐。

  “年轻人定力不错。我是来看病的。”

  江沐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三指搭上对方寸关尺。

  脉象虚浮,尺脉弱而无力。

  “没什么大毛病。年纪大了,肾气亏虚,肝火却旺。典型的身子虚还要操闲心。”

  江沐收回手,提笔刷刷写方子。

  “回去少动气,多修身养性。”

  老头被操闲心三个字噎了一下,随后道。

  “年轻人,医术尚可,但这眼力见儿差了点。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曲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江沐的惊呼。

  见江沐依旧埋头写方子,曲强只得干咳一声,加重了语气。

  “我是曲婷婷的父亲,也是治协医院的院长。”

  笔尖一顿。

  江沐终于抬起头,神色依旧淡漠。

  “所以呢?这药你是抓还是不抓?”

  曲强眉头狠狠一皱,这小子的狂妄超出了他的预料。

  “江沐,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中你是个苗子。婷婷对你有意,只要你和那个乡下女人离婚,立刻跟婷婷结婚,我保你进治协医院。编制、户口、职称,甚至副主任的位置,我都给你留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江沐放下笔,将方子推到曲强面前。

  “曲院长是吧?”

  “怎么,想通了?”

  “我想你是病得不轻,得治脑子。”

  江沐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曲强霍然起身,气得胡子乱颤,手指颤抖地指着江沐。

  “不识抬举!你以为你在京城有点小名气就能登天了?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这破诊所明天就关门!”

  “呵,好大的官威啊!”

  一声冷笑声从门口传来。

  门帘一掀,卢科红光满面地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季成龙。

  “江神医!你是真神了!”

  他直接无视了脸黑成锅底的曲强,一把抓住江沐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听你的,回了一趟老家。完成了亡妻的遗愿,就在那天晚上,我在她坟前哭了一场,回来倒头就睡!”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往江沐怀里塞。

  “这是诊费!你必须收下!”

  江沐也没推辞,笑着接下。

  “心结开了,气血自然就顺了。稍后我再给你施一次针,固本培元,这病就算彻底断根了。”

  这边的热闹景象,衬得旁边的曲强格外尴尬。

  季成龙这时候才像是刚看见曲强似的,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哟,这不是曲大院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曲强脸色铁青,冷哼一声。

  “想挖墙角?实话告诉你,小江中西医结合的造诣在我之上十倍不止!我想拜他为师还得看人家收不收呢。你想挖他,想好条件了?!”

  “什么?在你之上?”

  曲强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江沐。

  江沐此时已经取出银针,寒芒闪烁,手法快如闪电。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手法、这认穴的精准度、这气定神闲的架势……别说副主任,就是让他曲强把院长的位置让出来,也不算辱没!

  曲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哪怕脸皮再厚,这会儿也待不下去了。

  他咬着牙,一甩袖子,灰溜溜地往后院走,想找个后门溜出去,免得再被季成龙奚落。

  穿过天井,正要出门,却见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面前晒着一簸箕草药。

  正是张小月。

  曲强脚步一顿,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既然搞不定那个硬骨头,羞辱一下这个乡下女人,找回点场子也是好的。

  他背着手踱步过去,瞥了一眼张小月手里的书,那是《伤寒杂病论》。

  “哼,装模作样。看得懂吗?”

  张小月正看得入神,被这一声冷哼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陌生老头,礼貌地站起身。

  “老先生,您是?”

  “我是个医生。”

  曲强昂着下巴,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刁难问道:“既然在看书,那我考考你。这少阴病,得之二三日,麻黄附子甘草汤微发汗,为何少阴病本属阴虚,却要用发汗之法?”

  这问题极偏,哪怕是干了十年的中医,若是理论不扎实,也未必答得上来。

  他等着看这女人张口结舌的蠢样。

  谁知张小月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地答道:

  “少阴病本忌汗,但得之二三日,邪气尚浅,虽入少阴,但表证未罢……”

  曲强愣住了。

  这回答,滴水不漏。

  他不信邪,眼珠一转,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那若是产后血晕,气血两虚,又见高热惊厥,该先治何症?用何方?”

  张小月眉头微蹙,思索片刻,目光清亮。

  “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惊厥危及性命,当先定惊……”

  曲强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刚才在江沐那儿受的憋屈,瞬间化作了一股浓浓的惜才和想挖墙脚的冲动。

  这两人,简直就是两块璞玉啊!

  曲强那张老脸瞬间变了,刚才的傲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慈祥笑容。

  他往前凑了一步,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丫头,有没有兴趣来治协医院上班?待遇很高。”

  张小月愣住了,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