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鬼渡之事,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落幕。

  回京城的车队里,气氛死寂。

  胖三、猴子一众人,几乎是瘫在座椅上,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们亲眼见证了陈义敕令黄河,让那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镇河铁牛低头出水,又恭敬退去。

  这种冲击,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那不再是抬棺匠的“技”与“法”,而是神明般的“权”与“柄”。

  他们看着驾驶座旁闭目养神的陈义,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

  义哥,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胖三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根烟,想点,手却抖得厉害,半天对不准火。

  他瞥了眼陈义,小声对旁边的大牛嘀咕:“牛哥,你说……那铁牛,要是拉到潘家园,能值几个数?”

  大牛双目瞬间圆瞪,一把抢过他的烟,恶狠狠地塞回烟盒里,压低了声音咆哮:“你他娘的疯了?那是你能惦记的东西?那是神物!你再胡说八道,小心义哥把你扔黄河里喂王八!”

  胖三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只是心里还在默默盘算。

  那可是千年铁牛,按吨算,后面得多少个零……

  车辆驶入苏家老宅。

  福伯早已带着人等在门口,见众人平安归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才松弛下来。

  陈义径直走向书房,将自己关了进去。

  他掏出那面古朴的“病历铜镜”。

  镜面上,代表黄河鬼渡的那个巨大黑点已经彻底消失,化作一个厚重凝实的土黄色光点,与周围的山川河脉融为一体,缓缓搏动,充满了力量感。

  随着黄河水脉的平复,墙后青铜巨棺的心跳声也变得平稳有力。

  陈义将铜镜贴在冰冷的生铁墙壁上。

  “嗡——”

  墙壁轻颤,一个暗格悄然滑开。

  这一次,里面没有掉出龙鳞,而是一股精纯厚重的土黄色气息,如灵蛇般钻入陈义的眉心。

  【山河鳞】的力量,被彻底巩固。

  他感觉自己与脚下这片神州大地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山川是他的筋骨,江河是他的血脉。

  然而,还不等他细细体悟这种变化,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胖三惊慌失措的尖叫。

  “义哥!义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义眉头一皱,拉开房门。

  只见胖三一张肥脸血色尽失,手里死死攥着一部手机,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猴子、大牛等人也都围了过来,个个脸色铁青,眼底凶光毕露。

  “嚷嚷什么?”陈义的声音很冷,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老七……老七他……”胖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破败的仓库,义字堂的老七被人用粗麻绳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而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黑漆漆的瓦罐。

  罐口用一张黄符封着,符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养鬼罐。”

  陈义的瞳孔里,光芒瞬间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这是南洋传过来的邪术,用生人精血喂养罐中小鬼,七七四十九天后,生人油尽灯枯,小鬼便可成形,凶戾无比。

  对方把这东西放在老七脚边,意思再明白不过。

  “谁干的?”

  陈义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熟悉他的兄弟们都知道,这是他动了真怒的前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猴子接过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子,“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陈义拿过手机,看到了那行字。

  “想要你兄弟活命,明晚子时,京郊黑风口,一个人来。记住,带上你的吃饭家伙。我们老板,想请义字堂抬口棺材。”

  落款,是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摸金门。

  “摸金门?他妈的!这帮挖坟掘墓的盗墓贼,敢动我们义字堂的人!”大牛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青筋暴起,双眼赤红,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对方砸成肉泥。

  “义哥,这帮孙子是冲着咱们的‘八仙抬棺阵’来的!”猴子脑子转得快,立刻想通了关节,“黑风口那边,我听说过,是汉代一个大墓,邪门的很,折在里面的好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肯定是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才想逼咱们出手!”

  胖三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啊?老七在他们手上,这……这就是鸿门宴啊!义哥你可不能一个人去!”

  “是啊义哥,咱们兄弟一起去,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众人群情激愤。

  陈义却异常平静。

  他将手机还给猴子,转身走回书房,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根漆黑的乌木杠木。

  他用手轻轻摩挲着杠木上冰冷的纹理,片刻后,回过头,看着一张张焦急又愤怒的脸。

  “慌什么。”

  他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我们是抬棺匠。”

  “有人要‘上路’,我们接着就是。”

  陈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胖三身上。

  “胖三,去,把我那口百年柳木迎宾棺给我擦亮点。”

  “记住,用最好的朱砂,从里到外,擦九遍。”

  胖三一愣:“义哥,这……这是要?”

  “迎宾。”

  陈义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有贵客要来,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

  他又看向大牛:“牛子,把家伙都抄上。锁魂链,静街牌,开路锤……一样别落。再把咱们出殡那身行头找出来,都熨平整了。”

  大牛重重点头:“明白!”

  “猴子,老七,”陈义顿了顿,“老七的位置,我来顶。你和剩下的兄弟,把阵法再给我过一遍。明天,或许是场硬仗。”

  猴子等人齐声应道:“是,义哥!”

  安排完一切,陈义扛起那根沉重的乌木杠木,走进了后院。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魔神。

  胖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义哥,那……那帮摸金门的孙子,咱们真就这么听他们的?”

  陈义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远远飘了过来。

  “规矩,是人定的。”

  “他们想跟我讲规矩,可以。”

  “但得用我的方式。”

  “义字堂的规矩,只送,不接。”

  “他们要棺材,我给。”

  “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命来抬。”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乌木杠木,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整个苏家老宅的地面,都跟着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霸道气焰,冲天而起,搅得夜空中的云层都翻滚不休。

  后院那口用来镇压百魂将军的“棺中棺”,也随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怒火。

  胖三等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噤声。

  他们知道。

  这一次,义哥是真的被惹毛了。

  京城,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