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东城化工厂那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办公楼里,沈南进厂长亲自带着两位新同志走进小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烟雾缭绕。副厂长刘满仓指间夹着燃了半截的“大前门”,抬眼瞅了瞅进来的人,目光在沈南进身后那两个衣着亮丽的女同志身上顿了顿。

  所以,这就是厂长的嫡系部队了?

  人还没有来,个人的履历都已经被厂里的各级领导研究过了。

  这个不算是秘密。

  他随即扯开一个热情的笑容:“沈厂长,就等你们了。”

  生产科长张挺也点了点头,没说话,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鲜红的“劳动模范”字样。

  沈南进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洪亮:“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娄晓娥同志,从今天起,担任我们厂负责销售的副厂长;这位,于莉同志,担任财务科科长。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响起,大家都是目光灼灼。

  这半年,化工厂的日子可是好过了很多了,连老抠刘满仓都抽上大前门了。

  对于沈南进两个嫡系的进厂,大家都报以很高的期望值。

  娄晓娥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子挺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南进身上,微微颔首:“沈厂长,各位同志,以后请多指教。”

  旁边的于莉则显得更拘谨些,小声跟着说了句“请多指教”。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主要是沈南进在讲厂里当前的生产任务和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娄晓娥听得认真,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一两笔。

  轮到新领导发言时,她合上笔记本,开口道:“沈厂长,刘副厂长,各位同志,我刚到厂里,情况还在熟悉。不过,关于我们厂化纤产品的销售,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想请大家议一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连刘满仓弹烟灰的动作都放轻了些。

  “我们厂的纺织面料,质量是过硬的,但目前的销售渠道,主要还是依赖上级调拨和周边几个省的纺织厂。”

  娄晓娥略微停顿,看到沈南进微微蹙了下眉,但并没有打断她,于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主动走出去,和全国各地有条件的化工厂,特别是那些有下游纺织厂资源的地方,尝试联合办厂。我们出技术、出部分关键原料,他们出场地、出人力,共同生产化纤面料。这样,既能迅速扩大我们产品的销路,也能帮助兄弟单位发展,更能满足市场上对新型面料的需求,是一个多赢的局面。”

  这个想法,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沉寂多年的池塘。

  “联合办厂?”沈南进顿了顿,从左手边刘满仓的烟盒里拿出一支大前门点上道,“娄副厂长,你这个想法挺大胆。不过,这厂子都是国家的,你跑去跟别人的厂子‘联合’,这算怎么回事?现在可没有什么股权的说法,你这不成了合资办厂了吗!现在可没这个政策。”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讥诮,“你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办厂,抢了当地的市场,人家地方的领导能乐意?这不是明摆着伸手去别人碗里捞肉,抢别人的业绩吗?到时候告到部里,咱们厂吃不了兜着走。”

  生产科长张挺也闷声闷气地附和:“厂长说得在理。咱们自己的生产任务都紧巴巴的,哪有那么多额外的技术和原料去支援别人?弄不好,把自己都拖垮了。”

  谁也没有想到娄晓娥完全没有当回事,捋了捋头发,反问道:“厂长,那我就不太明白了,现在我们的面料卖到人家那里就不算是抢了别人的饭碗吗?还有张科长的问题,就是因为我们从全国收集原料,然后面料成品又拉去全国卖,周期太长才会导致原料不够、生产任务压了很多,如果不在别的地方合作,这个情况你能改变吗?”

  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这娄晓娥果然厉害,不愧是厂长带出来的人,句句打在要害上。

  张盈冉手里的钢笔飞舞,眼睛里的崇拜都要溢出来了。

  这才是**部的榜样啊!

  沈南进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此刻终于抬起头,看着娄晓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晓娥同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想为厂里开拓市场。但是,我们说的,是实际情况。股份制?合资?这都是没有先例的事情,政策上不允许。跨省联合,牵涉到地方利益,非常敏感,很容易造成矛盾。这个方案,不行,我不同意。”

  他很清楚,娄晓娥的商业天赋是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但是她还是受到了当初娄振华的影响,动不动股份合资的,这在当前的大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操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张盈冉握着笔,偷偷抬眼去看娄晓娥,心里有些替她着急。

  这位新来的女副厂长,头一次提出建议就被厂长这么干脆地否决,面子上肯定挂不住吧?

  于莉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娄晓娥的腿,示意她别再坚持了。

  娄晓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静静地坐了几秒钟,目光低垂,像是在迅速思考着什么。

  刘满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在帮她着急。

  这样的干部,化工厂当然需要,可是怎么样才能帮她绕过这些限制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放弃的时候,娄晓娥再次抬起了头,坚定道:“厂长批评得对,大家的顾虑也很实际。是我考虑不周,有些急于求成了。”

  她先是坦然承认了之前方案的缺陷,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那么,如果我们不搞那么大规模的联合,而是选择重点突破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墙上那幅有些褪色的中国地图,“您看,我们厂在四九城,辐射华北、东北市场有优势。但是,南方呢?尤其是长江三角洲地区,那是全国纺织业最集中、最发达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虚虚一点,落在了那个标注着“沪市”的圆点上。

  “我建议,我们可以先在沪市,尝试建立一个分厂。不需要一开始就追求大而全,可以主要以后期加工和销售为主,利用沪市便利的港口条件和庞大的纺织产业集群,将我们的化纤原料进行深加工,或者直接与当地的纺织厂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沪市和四九城,一南一北,两个最大的城市,如果都能有我们的生产和销售据点,那么几乎就能覆盖大半个国家的核心市场。”

  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刘满仓准备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沪市…那可是工业重镇,能在那里插上一脚,意义确实非同小可。

  而且这个方案巧妙地避开了“合资”、“股权”这些敏感词,强调的是“分厂”,**上更稳妥。

  刘满仓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厂长,娄副厂长这个办法可以的!”

  张挺皱着的眉头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些。

  最惊讶的莫过于张盈冉。她看着娄晓娥,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原本以为娄副厂长会下不来台,没想到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更精妙、更有说服力的方案!沈南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凝视着地图上那个被娄晓娥重点标注的点,沉吟着。

  这个方案,确实戳中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在琢磨,但尚未成型的想法。

  “嗯…”沈南进拖长了音调,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在沪市办分厂这个思路,倒是可以研究。但是晓娥同志,你现在还是专注做好手上的事。建立分厂,包括选址、预算、人员配置在内,工作量可是不少,你这个孕妇可不太适合。”

  对啊!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

  娄晓娥现在可是怀孕5个多月的大肚婆了,这件事确实有些不方便。

  刘满仓急了,眼看办法都有了,却停步不前,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这不但是整个化工厂的员工的未来,也是他个人发展的机遇。

  想了想,他咬了咬牙,站起来道:“厂长,前期的建厂工作我比娄副厂长更加熟悉。我申请作为建厂小组的第一批成员去沪市,娄副厂长只要在四九城指挥我们就可以。”

  下面的人积极性这样高,沈南进倒也不好反对了,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终于点头:“那这样,老刘你和娄晓娥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我们研究一下。”

  他没有立刻拍板,但“研究一下”这四个字,已经表明了态度的转变。

  这等于是在众人面前,给了娄晓娥继续推进这个项目的初步许可。

  “好的,沈厂长,我会尽快把报告做出来,也会配合好刘厂长的工作。”娄晓娥高兴地点点头答应了。

  会议接下来的议程,显得有些波澜不惊。

  于莉汇报了一下财务科的交接情况和近期账目,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刘满仓和张挺也分别说了说生产和设备的情况。

  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还停留在刚才关于沪市分厂的提议上。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去。

  刘满仓特意走到正在和沈南进低声交谈的娄晓娥面前,伸手道:“娄厂长,欢迎你这样的能干的同志来化工厂,我们一起努力!”

  娄晓娥连忙握手:“一起努力!”

  刘满仓的话里少了一个副字,算是接纳了自己吗?

  娄晓娥和于莉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于莉松了口气,小声说:“晓娥姐,刚才可真替你捏把汗。还是你有办法。”

  娄晓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只是第一步而已。后面的麻烦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