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从踏进大殿那一刻开启的好戏,在两人天衣无缝的呼应配合下,终于唱至尾声,将这位一国之母逼进峡谷,重罪加身,逃无可逃。

  大魏最尊贵的女子,即将从云端跌落。昔日只手遮天的宋党,根基风雨飘摇。

  只是,太后绷紧了脸,拒不行动。

  仍是江南王站了出来。

  此刻的他心情极其复杂,但始终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崔大人,且慢!太后淑德懿范,身正自持,怎会用此下作手段伪造皇嗣,伤国根本?再者……”

  也不知是要说服他人,还是说服自己,他只觉得身为一个父亲,爱女之心揪得发痛:

  “宋妃乃太后亲侄女,骨肉亲情,十指连心,太后怎会……怎会这般对待她……”

  他望着太后,宛如在望一根救命稻草:

  “对吧,太后?”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个他曾见过无数次,无比熟悉的眼神。

  江南王愣怔,而后,浑身血液逆流。

  正如那日他挥刀将嬷嬷斩首,今日,他亦读懂了太后的意味。

  是肯定,是指令,是……

  杀意。

  不同的是,这次的刀,却要挥向……

  “太后娘娘,走……”崔逖正要催促。

  “崔大人,且慢。”

  江南王却突兀地开了口,声音极其艰涩:

  “本王……”

  “愿自首。”

  啊?自首?

  百官齐刷刷将视线转到江南王身上,太后有罪,他自首什么?

  倒是林妩和崔逖,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有了不祥预感。

  果然,接下来江南王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掩去满目痛苦与挣扎,沙哑道:

  “本王招认,借……精生子一事,实乃本王授意,强迫宋妃去做的,催情药亦是本王给宋妃的,太后从头到尾并不知情。”

  “是本王急功近利,权势熏心,害了……”

  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江南王哽咽了一声:

  “害了自己的女儿。”

  “本王已知罪,愿意到开封府听凭审问,请长公主殿下,请崔大人,请诸公,莫要……”

  “伤及无辜之人!”

  满殿静默。

  谁也想不到,在最后关头,江南王竟然站出来,将万事揽到自己身上。

  那把曾经落在周嬷嬷,落在林妩,落在所有被他心狠手辣斩除之人身上的刀,如今,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挥刀斩断自己的大好前途,挥刀斩断宋党最为有力的一条手臂,他甚至还担下了,将自己女儿推入火坑的罪名。

  只为,保住太后这座基石。

  崔逖沉着脸:

  “江南王,此事非你一面之词能决定,要讲究证……”

  “就是要讲究证据。”太后抬起头来,面上复现尊贵与高傲,神情强势:“你们,有实质证据吗?”

  “花农见妇人出宫,但其人不认得哀家。禁药藏于慈宁宫,不能证为哀家所有。便是哀家真将鼻烟壶赠与宋妃,又能说明什么?”

  “那水性杨花、不知检点的荡妇,自己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与哀家何干!”

  声声毫不留情的斥责,字字在大殿中回荡。

  她每说一句,江南王的肩膀便塌下一分,如同压了沉重的大山,令他抬不起头,无人得窥他此时的神情。

  只在最后,太后声色俱厉说“江南王心术不正,又教女无道,罪无可赦”,将自己与这父女俩彻底切割时,江南王才颤抖着声音,跪在了地上。

  “臣……无话可说。”

  “臣……知罪认罪,愿受一切刑罚。”

  说完,他砰地一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因为情绪激愤和失血过多,晕厥过去了。

  江南王揽下所有罪恶,又因重伤昏迷不醒,案件再次陷入僵局。这反倒给了太后重振旗鼓的机会,因为她知道,江南王一日不醒来,审问便一日不能进行,真相就无法水落石出。

  即,她仍旧是皇太后。整个大魏,最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女子。

  “那么……”嘴角慢慢悬起冰冰冷冷的笑,太后双目阴沉,裹挟着复仇而来的风暴:“诸位大人。”

  “和亲诏书,是不是,可以拟了?”

  噹——

  正值此时,殿外钟声悠荡,响彻云霄。

  申时已到,该下朝了。

  众人如被点醒。

  对,差些儿忘了,还有那和亲诏书呢。

  所有一切,都是从和亲诏书开始的。

  而今江南王一力担下罪责,太后仍旧权柄在握,是时候兑现林妩在诏狱中的承诺了。

  崔逖的脸色冷下来,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吱声。

  至于林妩……

  与宋党角力,确实不易。虽然林妩和崔逖穷追不舍,罪名一再加码,但太后总是能一次又一次逃脱。或者说,太后足够狠心,足够无情,总能推出一个又一个的替死鬼,然后自己金蝉脱壳。

  同这等狠辣无情又无心的人斗争,是一场艰难的拉锯,失败在所难免。

  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自己和崔逖苦心的谋划。林妩心想。

  纵使不愿意,但眼下形势如此,靖王还捏在太后手中。林妩告诉自己,至少杨大学士还在返京的路上,诏书便是拟了也不能盖章,申时距离明早卯时,还有七个时辰呢。

  她还有机会。

  “孔阁老,请吧。”她说。

  孔阁老一声叹息,命人取来笔墨诏书,在众人沉默而凝重的注视下,不多时,便书写完成。

  “太后。”他将笔轻轻放回笔架上,敛眉垂手:“诏书已成,老臣年迈,恕不能久立朝堂,请赐下值归家。”

  话音一落,又有好几名世家大臣上前,说法不一,但都是同个意思。

  受伤了,心寒了,待不下去了,老子要回家。

  一下就走了大半官员。

  而林妩,望着外头将落未落的日头,心中百般滋味。

  差点就成功了的,就差一点。

  距离明日卯时,还有七个时辰。本来也要走,与其留在这里看太后多次侥幸逃脱的得意嘴脸,不如早些抽身出去想想办法,赶在明日早朝,杨大学士回来前,阻止一切。

  可当夕阳余晖泼大殿时,那匆匆赶来的,长长的身影,也一同投进殿中,为死气沉沉的气氛,带来了新的生气。

  “府尹大人!”

  开封府衙役捧着卷宗,激动无比:

  “李文轩的下落,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