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尘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竟没转过弯来。

  合作?

  跟他顾阳合作?

  跟自己刚才还拼了命要杀的人合作?

  这跟跟救赎会、跟虚神合作,有什么区别?

  他趴在血泊里,四肢被铁剑碎片穿得全是血洞,疼得浑身抽搐,可此刻连疼痛都顾不上了,只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阳,满脸写着茫然、困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警惕。

  顾阳看着他这副又懵又硬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刀,直接戳破最核心的那层纸。

  “别装糊涂了,我知道你是虚神的一部分,但你——并不是虚神本人,对不对?

  换句话说,你也是独立的。”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度尘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得粉碎!

  度尘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秘密,连自己身边都没人知道、更别说眼前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作眼中钉的顾阳!

  他怎么会知道?

  他凭什么知道?

  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度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伤口的剧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骇压下去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质问,想反驳,想装糊涂蒙混过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阳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声音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直直扎进度尘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你虽然从虚神身上分裂出来,可你这辈子,就甘心一直给他当狗、当下人、当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吗?”

  “你就从来没想过——独立?”

  独立。

  两个字,轻飘飘,却重如泰山。

  度尘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敲中了天灵盖,脑海里那些根深蒂固、一直以来被灌输的命令、忠诚、使命、规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闭上眼,过往无数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从诞生之初,他就被告知,他是虚神的碎片,是分身,是下属,是工具。

  他的命,是虚神给的。

  他的思想,是虚神允许的。

  他的行动,是虚神安排的。

  他活着的意义,就是执行命令,完成任务,为主人扫清障碍,为主人铺就成神之路。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来不敢怀疑。

  可此刻,顾阳这两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像一道光,硬生生撕开他眼前厚厚的迷雾,让他第一次看清——

  原来,他不是一件工具。

  原来,他也可以是一个人。

  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有自己欲望、有自己追求的人。

  对啊……

  我为什么要一辈子给别人当狗?

  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

  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

  这一刻,四肢的剧痛、浑身的鲜血、濒临死亡的恐惧,仿佛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比起灵魂被束缚、一生被操控,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顾阳冷眼旁观,将度尘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对方的心,已经松动了。

  而且,松动得非常彻底。

  顾阳不动声色,淡淡扫了一眼四周。

  围在不远处的龙威组织战士,一个个全副武装,眼神锐利,随时准备扑上来将度尘碎尸万段。

  可接到顾阳那一个眼神的瞬间,所有人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

  脚步沉稳,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眨眼之间,众人便在远处重新形成一个巨大而严密的包围圈,既不靠近,也不放松,将整片区域死死封锁,却又给中心留出绝对安静的空间。

  现场,瞬间只剩下顾阳与瘫在血泊里的度尘两个人。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顾阳缓缓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像魔鬼的低语,又像救世主的指引,一字一句,钻进度尘耳朵里,刻进他心底。

  “独立的个体是什么滋味,你想过吗?”

  “不用听任何人命令,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你想去海边看日出,就去。

  你想爬雪山看星空,就去。

  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人管你,没人限制你,没人拿你的命当儿戏。”

  “可你现在呢?给别人当狗,处处受限,步步惊心,说一句话、动一根手指,都要按照别人的指示来。

  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虚神?”

  “你……就没有自己的梦想吗?”

  梦想。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一刺,便戳破了度尘伪装了十几年的坚硬外壳。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却第一次流露出不属于杀手、不属于信徒、不属于工具的情绪。

  迷茫,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向往。

  他的确是虚神的一片灵魂碎片,与原本的度尘融合而成。

  他身上有虚神的印记,有组织的烙印,可他同样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偷偷藏在心底、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他也想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想看看大海到底有多蓝,浪花拍在礁石上是什么声音。

  想看看雪山到底有多白,星空到底有多辽阔。

  他不想一辈子躲在阴暗里,杀人、放火、执行命令、替人背锅、随时准备牺牲。

  他不想一辈子当一条狗。

  想到这些,度尘鼻尖微微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意识到……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顾阳看得清清楚楚,知道火候已到,不紧不慢,又轻轻添了最后一把火,直接将度尘最后一点犹豫和抗拒,烧得干干净净。

  “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

  “明面上,你依旧是虚神的人,是他的下属,是救赎会的度尘,该演戏演戏,该执行命令执行命令,谁都看不出来。”

  “但暗地里,我们联手。”

  “我们想办法,一点点布局,一步步挖坑,最终……把虚神那个家伙,彻底干掉。”

  “只要他一死,你身上所有的印记、所有的束缚、所有的控制,都会彻底消失。”

  “你会真正自由。”

  “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拥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甚至,拥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家。”

  家。

  这个字,轻飘飘,却重得让度尘浑身发抖。

  他从诞生起,就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