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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这边刚发下命令,外头就传来禀报,说福临求见。

  殿中诸人俱是一愣,这个孩子,也有十七八了吧?

  听闻天赋极好,在国子监也认真读书,如今似乎已是举人身份?

  再有两年就可下场参加会试了!

  这个节骨眼上,作为建奴王爷的福临,他来求见做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赫图阿拉来同陛下求情?

  “让他进来!”朱由检道。

  片刻后,一个身材挺拔、眉目清秀的少年走了进来,恭敬地跪下行礼。

  “臣福临,叩见陛下。”

  “免礼起身。”

  朱由检打量着这个上辈子的顺治皇帝,如今大明的举人老爷,“难得你主动进宫,可是有事?”

  福临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跪了下去。

  “臣...有一事相求。”

  殿中诸人交换了个眼色。

  他要是敢求陛下开恩,他们立即就能想出几十套说辞来给他堵回去!

  建奴在大明头上反复蹦跶,这次更是联合了倭国来对付大明。

  要不是陛下圣明,早就掌控全局,眼下不仅辽东,东南沿海怕又要遭受倭寇荼毒。

  他要是想说赫图阿拉的百姓无辜,难道大明澎湖、东南沿海的百姓就不无辜吗?

  若是建奴在辽东战场当真捞到了好处,建奴百姓不同样是受益者?

  朱由检却是挑了挑眉,开口道:“说!”

  看他要说什么!

  “臣听闻,卢大人已率大军兵临赫图阿拉,不日即将攻城。”

  福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想...”

  “臣想去辽东,随卢大人一同攻城!”

  “臣要亲眼看看,赫图阿拉是怎么破的!”

  “臣要亲眼看看,多尔衮是怎么败的!”

  殿内一时安静。

  诸臣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

  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国...破城?

  他爹在天之灵,会不会气得从地底下跳出来?

  列祖列宗怕是得破口大骂三天三夜吧!

  不过再一想皇太极和多尔衮干的那些事,他们倒也能理解了!

  作为皇子却被送到大明为质,等同于是放弃了他。

  而多尔衮更狠,竟是要将他们母子赶尽杀绝,嫁祸大明,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试问,当时尚且还小的福临,有了希望,继而绝望,给他身心留下多大的惶恐和无助。

  啧啧,多尔衮不厚道啊!

  这不,回旋镖直接扎回去了!

  朱由检看着福临,良久之后又问,“为什么?”

  福临跪得笔直,一字一句道:“臣虽是建州血脉,但臣自幼入京,蒙陛下不杀之恩,授以诗书,教以礼仪,容臣活到今日。”

  “臣知道,臣的父亲皇太极,与大明血战多年,臣的叔父多尔衮,至今仍负隅顽抗。”

  “臣无力改变过去,也无意替他们辩解。”

  “但臣想看这一切结束...”

  “臣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把臣当傀儡、把臣当棋子、从未把臣当侄子的多尔衮...是怎么败的!”

  朱由检听懂了。

  福临不是去复仇,而是去告别。

  告别那个身不由己的过去,然后亲眼看着城破、看着那人败。

  然后,才能真正开始属于福临的人生。

  “你知道卢象升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攻城!”

  “你知道你若去了,多尔衮的人可能会想办法杀你,甚至想要拿你的身份做文章吗?”

  “知道。”

  福临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朱由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开口道:“朕准了。”

  福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朕给你一道手谕,你拿着去辽东,交给卢象升,他会安排你随军观战。”

  “但朕有言在先...”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只能看,不能参与,卢象升让你在哪儿待着,你就老老实实在哪儿待着,若是自作主张,擅自离指定位置,或者做出任何可能影响战局的举动...”

  “朕保得住你的命,卢象升的刀...可保不住。”

  “臣明白,”福临立即叩首,“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笑着颔首,“去吧,朕会让李若琏给你准备行装和一队护卫,明日一早出发。”

  福临又叩了一个头,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再次跪下。

  “还有事?”朱由检问道。

  福临抬起头,“陛下,臣...”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低声道:“臣此生,绝不辜负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朕记住了。”

  福临终于起身,大步离去。

  在他离开之后,倪元璐蓦地开口道:“陛下,让他去...合适吗?”

  “是啊,万一他还恋着故国,万一...”

  搞些什么破坏,反而坏了卢象升攻城大事呢?

  这...不得不防啊!

  朱由检看着殿外远去的身影,淡淡开口道:“有什么还担忧的,恋着故国那是人之常情,可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孤身一人他能做什么?”

  再说,布木布泰还在京师,他如此孝顺,总不会不管母亲的安危。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根刺,不拔出来,一辈子扎在那。

  “是,陛下圣明。”

  诸人也不过就这么一说,也知道他就算有什么歹心,此时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千里之外的辽东,那场决定建州女真命运的最后一战,正等着一个特殊的观众,亲眼见证它的落幕。

  ......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卢象升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手扶栏杆,望着远处那座沉睡中的城池。

  赫图阿拉,建州女真的龙兴之地,努尔哈赤在此称汗,八旗铁骑从此处起家。

  曾几何时,铁蹄踏遍辽东,兵锋直指山海关。

  如今,它像一头负伤的老兽,蜷缩在夜色里,等待最后的审判。

  “卢将军,各部已经就位。”

  吴三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火炮营全部进入阵地,关宁铁骑已经封锁所有退路,尤世威、尤世禄的步卒随时可以发起总攻。”

  卢象升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在等。

  等天亮。

  不是怕夜战,而是要让他们看得清楚,看清楚自己的灭亡是怎么来的。

  “城里有动静吗?”卢象升问道。

  吴三桂颔首,低声道:“有,夜不收回报,城内一夜灯火通明,人喊马嘶,像是在...喝酒。”

  卢象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喝酒。

  给自己祭祀吧!

  “传令下去,火炮营装填开花弹,瞄准城内那些灯火最亮之处,听我号令,让我大明给他们放点焰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