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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庙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其他的乞丐都觉得这小叫花子是没事找事,两个外地人而已,能有什么古怪。

  可那飞贼却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他最喜欢的就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死气沉沉的落霞渡,就像一潭发臭的死水,任何一颗投进来的石子,都值得他看个究竟。

  “有点意思。”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又勾了起来,在那张半鬼半人的脸上,显得诡异又迷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们把胡掌柜的底细再摸摸清楚,等我信儿。”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缕青烟般飘出了庙门,没入那比墨汁更浓稠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夜风传了回来。

  “我去会会那位有趣的姑娘。”

  ……

  夜风更寒了。

  带着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在落霞渡的窄巷里打着旋儿。

  悦来客栈的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在呻吟。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比风里的落叶还要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破旧的客栈,眸中那抹玩味愈发明显。

  他脚尖在墙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壁虎般游了上去,几个起落就攀上了屋顶,动作干净利落,没带起半点尘土。

  他伏在屋脊上,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孤狼,屏息凝神,将耳朵贴近了瓦片。

  客栈里有两道呼吸。

  一道在左,一道在右。

  右边那道,绵长深远,若有似无,显然内功修为极高。

  是个硬茬子。

  而左边那道……清浅平稳,几乎微不可闻。

  飞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呼吸,却也像是个有功夫的。

  有意思。

  他毫不在意右边那个高手,所有的心神都被左边房间里那个“奇怪的姑娘”勾了去。

  他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挪到左边房间的正上方,修长的手指从腰间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轻轻探入瓦片的缝隙。

  只听“咔”的一声微响,一块瓦片被他完整地撬了起来,没有发出丁点多余的动静。

  他将眼睛凑了过去。

  屋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

  一道纤细的身影躺在床帐之下。

  月华如水,勾勒出她清减的侧脸轮廓,像一尊沉静的玉雕。

  飞贼的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想看清那张被小乞丐形容得神乎其神的脸。

  说来也巧,那女子仿佛梦到了什么,微微侧过了头。

  月光恰好照亮了她的正脸。

  那一瞬间,飞贼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脸。

  清秀,素净,算不上绝色。

  可就是这张脸,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脸上的玩味、不羁、乃至那半张脸的凶戾,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瞳孔骤然缩紧,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她!

  真的是她!

  竟然是她?!

  天知道这么些年,他找了她多久!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惊骇,让他浑身的戒备都出现了刹那的松懈。

  然而而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就在他发愣的瞬间,一道凌厉的掌风,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袭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道,直取他的后心要害!

  直到那股森然的杀意几乎贴上了他的脊背,飞贼才猛然惊醒。

  他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回头,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腰腹,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整个人就地向屋檐外滚了下去!

  噗——

  掌风擦着他的肩胛骨扫过,虽然没打实,那股雄浑的内力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狼狈地滚落屋檐,双脚刚一沾地,还没站稳,身后那道身影便如影随形地追了下来,又是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

  来人正是陈默。

  他早就察觉到屋顶有人,却隐忍不发,直到对方气息大乱,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悍然出手。

  眼见掌风已至,飞贼却不硬接,脚下踩着一种极为诡异的步法,身体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贴着地面滑开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阁下是何人?深夜窥探,意欲何为!”

  陈默一击不中,立时稳住身形,沉声喝问。

  飞贼却不答话,只是用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身后的那扇窗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陈默见他不答,只当他是心虚,不再废话,攻势再起。

  他的掌法大开大合,刚猛无比,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

  飞贼的身法却滑不留手,如一缕青烟,在陈默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飘忽不定。

  他武功路数似乎驳杂不精,但那身轻功却已臻化境,好几次陈默的掌风就要印在他身上,都被他以毫厘之差闪过。

  二人兔起鹘落,在小小的后院里缠斗起来,一时间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陈默一掌逼退飞贼,正欲发动更猛烈的攻势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左边女子房间的窗户里骤然传出!

  一道寒光,快如流星,不偏不倚,直奔飞贼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睛!

  那道寒光来得又急又刁,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生死关头,飞贼的身体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本已在下坠,此刻竟硬生生在空中一拧腰,头颅以毫厘之差向后仰去。

  嗤——

  那道寒光几乎是贴着他的眉骨飞过,带起的一缕劲风,让他半边脸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一支乌木发簪。

  簪尾还沾着一丝女子发间的幽香。

  他狼狈地落在地上,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却顾不上去看来势汹汹的陈默,也顾不上去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猛地抬头,那双戏谑而痞气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那扇半开的窗。

  窗内,月光勾勒出一道身影。

  阿禾站在那里,一手扶着窗棂,脸色在月华下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