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说得残酷,但也在理。

  打下广陵府,洛川府也出了三百铁卫,那份功劳里有他们的一半。

  可如今大厦将倾,再去添砖加瓦,只会跟着一同被埋葬。

  阿禾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

  她脑海里是刀疤脸那张布满纵横疤痕的脸,是他打下广陵后与她兴奋报信的喜悦,她甚至能想象得出广陵府的百姓们在开仓放粮的时候有多激动庆幸。

  把他们交给卫家这种门阀世家,他们能过得上好日子吗?

  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直静立在旁的王之似乎是察觉到这谈话的沉重,微微侧身,摸索着便要往屋里走,想将这方天地留给他们二人。

  “王先生,你别走。”

  阿禾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正欲转身的男人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你们商议大事,我还是回避的好。”

  龙四爷锐利的目光瞬间从阿禾身上转到了王之身上。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眉目清秀、气质温润的瞎眼书生,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探究。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盲人,在这种军机大事的关头,阿禾为何要将他留下?

  但龙四爷并未出言反对,他只是将目光收回,沉声道:“阿禾姑娘信得过的人,龙某,自然也信得过。”

  话是这么说,可那份疏离与戒备,却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阿禾没有理会这暗流涌动,她捏着信,径直望向王之的方向。

  “你怎么看?”

  这一问,让龙四爷身后的老管家都微微蹙起了眉。

  王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着头,像是在倾听风的声音,那张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字字清晰:

  “唇亡则齿寒。”

  他顿了顿,仿佛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卫家打的旗号是‘清剿逆匪’。今**们能以此为名攻下广陵,明日就能以同样的由头,挥师洛川。届时,我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坐以待毙,并非万全之策。那只是在等刀落下的时辰罢了。”

  他说完,微微偏过头,准确地“看”向阿禾的方向,唇角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相信,阿禾姑娘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一句话,仿佛说进了阿禾的心坎里。

  龙四爷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书生,竟有如此见地。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话虽如此,可我们拿什么去抗衡?”龙四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卫家三子,个个不是庸才,手握三府兵力,加上自家私兵,足有三千之众!我们洛川府呢?满打满算,能战的不过五百人,就算和广陵府合力,也不过区区一千人,如何抵抗?”

  “到时候败了,洛川府就再也没有翻身之地了,我不能拿洛川府数万百姓的性命,去赌这一口气!”

  他越说越激动,这是他耗尽心血才稳住的基业,绝不能如此轻易地毁于一旦。

  “四爷说得对,我们不能拿整个洛川府去赌。”阿禾看了看王之,面色平静,但却似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龙四爷:“我想先去一趟广陵府,悄悄地去。见一见青屏山的总舵主,也问一问卫家的虚实。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或许,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行!”

  龙四爷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如今广陵府内外皆是卫家的眼线,你一个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太险了!”

  阿禾没有与他争辩,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身旁安静站立的男人。

  龙四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也望了过去,指望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一道劝说。

  在他看来,王之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此行九死一生。

  谁知,男人听见阿禾的问话,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对着她的方向,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陪你一起去。”

  阿禾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龙四爷彻底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王之,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瞎子,要去闯龙潭虎穴?

  他不是去帮忙,是去当累赘!

  “胡闹!简直是胡闹!”龙四爷气得在原地踱步,“阿禾姑娘,你……”

  “四爷。”阿禾打断了他,“我心意已决。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说罢,她再不看龙四爷那张又气又急的脸,转身便回屋去收拾行囊。

  ……

  龙四爷最终还是没能拦住阿禾两人。

  马车是城里最不起眼的那种,车夫也是个闷葫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便汇入了寻常的市井喧嚣里。

  才出洛川府地界没多久,天色便阴沉了下来。

  细碎的雪粒子开始往下掉,起初还只是星星点点,敲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渐渐地,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漫天飞舞。

  天地间很快就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天色也渐渐暗了。

  夜幕降临。

  为了赶路,来时已说好了,夜里也不休息。

  但雪越来越大,马车的速度还是明显慢了下来。

  车厢内,阿禾拨开帘子的一角朝外望,入目皆是白茫茫暗沉沉的一片。

  “听这风声,这雪,怕是要下上三天三夜。”

  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王之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雪衬得愈发清润。

  阿禾回过头,有些讶异:“你还会听天象?”

  “眼睛瞧不见,总得学些别的本事。”他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车厢里又陷入了寂静。

  外头是呼啸的风雪,里头是摇晃的孤灯,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你怕么?”

  他忽然又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世界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