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被打成这样,是朝廷不公。

  陈明看完急报,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刘书吏,在村里风评很好?”

  周文点头。

  “学生查了,他在村里确实名声不错,谁家有难处,他都帮,他收的钱,大多是富户的,穷人家少收或不收。”

  陈明沉默了。

  贪官,也有好人?

  “走,去看看。”他站起身。

  常州府,刘家村。

  陈明到的时候,村口围了一堆人。

  见有官来,都警惕地看着他。

  陈明下马,走到人群前。

  “谁是村长?”

  一个老汉站出来。

  “老汉就是。大人是……”

  “本官陈明。”

  人群一阵骚动。

  陈明的名字,江南没人不知道。

  抓了四百多个官,打了上千个吏,免了一年的赋税。

  有人说他是阎王,有人说他是菩萨。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跪下。

  “草民……草民参见陈大人。”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陈明扶起老汉。

  “老人家,起来说话。本官来,是想问问刘书吏的事。”

  老汉犹豫了一下。

  “刘书吏……是个好人。”

  “怎么个好法?”

  老汉想了想。

  “三年前,村里遭了灾,庄稼颗粒无收,刘书吏上报朝廷,免了当年的田税。”

  “可朝廷的文书下来前,县衙就来催税了,是刘书吏顶着,说等文书到了再收,帮村里省了一年的税。”

  陈明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老汉继续道,“村里王寡妇的儿子,考上县学,交不起束脩。”

  “刘书吏自己掏钱,帮他把束脩交了,说这孩子有出息,不能耽误了。”

  “还有张老根家,儿子娶媳妇,拿不出彩礼,刘书吏借了他五两银子,说慢慢还,不要利息。”

  一个接一个,说的都是刘书吏的好。

  陈明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向人群。

  “那你们知不知道,刘书吏贪了二百两银子?”

  人群安静了。

  老汉低下头。

  “知道,可……可那些钱,他也没全自己花,村里谁家有难处,他都帮。”

  “他收的钱,大多是这样花了。”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本官问你一句话。”

  “大人请说。”

  “刘书吏贪墨,是事实,该不该罚?”

  老汉想了很久。

  “该……该罚,可……可罚得太重了。”

  “五十杖,他六十多了,差点打死。”

  陈明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村子。

  刘书吏家,在村子最里头。

  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见有人来,抬起头。

  “你们找谁?”

  “大娘,刘书吏在家吗?”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下。

  “在屋里躺着呢。你们是……”

  “本官陈明。”

  老太太愣了愣,然后眼圈红了。

  她站起身,颤巍巍地往里走。

  “老头子,陈……陈大人来了。”

  陈明跟着进去。

  屋里光线暗,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见陈明,挣扎着要起来。

  陈明按住他。

  “躺着说话。”

  刘书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陈大人……草民……草民有罪……”

  “你的罪,已经罚了。”陈明在他床边坐下,“本官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贪?”

  刘书吏沉默了一会儿。

  “草民……草民也说不清。”

  “说不清?”

  “草民在衙门干了二十年,月俸二两。”刘书吏缓缓道,“够吃饭,但不够办事,村里人有难处,来找草民,草民不能不管,可管了,就得花钱。”

  他顿了顿。

  “刚开始,草民用自己的钱贴。后来贴不起了,就开始收点辛苦钱。”

  “富户多收点,穷户少收点,实在困难的,不收。”

  “草民知道,这是贪。可草民……草民没办法。”

  陈明看着他。

  “你收的钱,都花在村民身上了?”

  刘书吏点头。

  “草民有账,谁家借了多少,谁家帮了多少,都记着。”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子。

  陈明起身,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摞账册,厚厚一沓。

  他翻开一本。

  某年某月,借给王寡妇五两,儿子上学。

  某年某月,帮张老根垫付彩礼五两。

  某年某月,给李老汉买药一两五钱。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陈明翻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合上账册,走回床边。

  “刘书吏。”

  “草民在。”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刘书吏低下头。

  “知道。贪墨,是错。”

  “不止。”陈明摇摇头,“你错在,用自己的错,去弥补别人的难。”

  他看着他。

  “村民有难,该朝廷管,你替朝廷管了,是好事。”

  “可你管的方式,是贪墨,这就把好事,变成了坏事。”

  刘书吏愣了愣。

  “草民……草民不懂。”

  “你不懂,本官就给你讲清楚。”陈明缓缓道,“你贪墨,是犯了国法。”

  “朝廷罚你,是维护国法。”

  “村民感激你,是感念你的恩情。”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人人都像你这样,用贪墨去行善,这国法,还怎么立?”

  刘书吏沉默了。

  陈明站起身。

  “你的账册,本官带走了,那些借出去的钱,本官会让朝廷还给你,但你贪墨的二百两,必须退。”

  他看着他。

  “至于你这些年做的那些好事,本官记着。”

  “等退了脏,受了罚,你若还想为百姓做事,可以来府衙找本官。”

  刘书吏眼泪下来了。

  “陈大人……草民……草民谢谢您……”

  陈明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朴实的村民。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天下,有多少像刘书吏这样的人?

  好心,却办了错事。

  贪墨,却不是为自己。

  该怎么判?

  该怎么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因为好人,就纵容贪墨。

  也不能因为贪墨,就抹杀好人。

  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拿捏。

  “大人。”周文在一旁,轻声道,“这个刘书吏……怎么处置?”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按律,杖五十,革职,退赃。已经罚了。”

  他顿了顿。

  “但那些借出去的钱,从府库里拨出来,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