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洛阳。

  李承乾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他站在县衙二堂,看着周明德呈上的卷宗。

  “独孤府共拘押一百二十七人,其中男丁六十三人,女眷六十四人。

  搜出黄金三万两,白银二十万两,铜钱三十万贯,珠宝玉器不计其数。另查封洛阳城内店铺十二处,城外田庄八处,粮仓三座……”

  周明德念着,声音都在抖。

  他知道独孤家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这些财产,抵得上半个洛阳府的岁入。

  “账册原件已送长安?”李承乾问。

  “是,陈副统领亲自护送。”

  “好。”李承乾点头,“独孤怀义呢?”

  “关在死牢,单独看押。臣派了二十名狱卒,三班轮值,绝无闪失。”

  “别让他死了。”李承乾淡淡道,“他要死在长安,死在三司会审之后,死在天下人面前。”

  “臣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三进来禀报:“殿下,元宝昌求见。”

  “让他进来。”

  元宝昌是被两个衙役押进来的。这位永丰铁行东家,短短几日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腰背佝偻。

  看到李承乾,他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元东家何出此言?”李承乾语气平静,“你配合查案,有功无过。本王说过,保你性命。”

  “可……可独孤家倒了,那些人不会放过小人的!”元宝昌涕泪横流,“小人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你来见本王,是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元宝昌咬牙:“只要殿下保小人全家性命,小人愿做污点证人!”

  李承乾笑了:“早该如此。说吧,独孤家背后,还有谁?”

  “长安……长安还有人。”元宝昌压低声音,“每次交易,洛阳这边是独孤家,长安那边是个叫‘三郎’的人接头。

  小人没见过他真容,但听声音,年纪不大,三十左右,关中口音。”

  “三郎……”李承乾沉吟,“还有呢?”

  “火汽船沉船那批铁料,不是从洛阳出的,是从陇西运来的。陇西李氏的矿。”

  李承乾眼神一凝:“陇西李氏?”

  “是。但小人没有证据,只是听独孤怀义醉酒后提过一次,说‘李家这次够意思’。”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还有吗?”

  元宝昌犹豫片刻,终于道:“最……最重要的是,小人曾偷听到独孤怀义与心腹谈话。

  他们说……说火汽船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目的,是阻止陛下修……修运河。”

  “什么运河?”

  “从洛阳直通幽州,连通黄河与涿郡的运河。”元宝昌道,“陛下有意开凿此河,一旦贯通,河北、辽东物资可直抵中原,不必再绕行海运。届时,关陇世家掌控的陆路商道,将彻底失去价值。”

  李承乾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他顾不上了。

  原来如此!

  火汽船只是表象,真正的博弈在更深处。

  父亲要的不仅是改良漕运,而是要重构整个大唐的物流体系。

  陆运转水运,关陇转河北……

  这是国策级别的战略转向。

  而世家们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拼死阻挠。火汽船只是第一个靶子,后续还会有更多。

  “殿下?”周明德见他脸色不对,关切道。

  李承乾缓缓坐下:“本王没事。”

  他看着元宝昌:“你说的这些,可能作证?”

  “小人……小人敢与独孤怀义当面对质!”

  “好。”李承乾对周明德道,“将元宝昌转入密室,加派人手保护。他若少一根头发,本王唯你是问。”

  “臣遵命!”

  元宝昌被带下去后,李承乾独坐堂中,沉思良久。

  张三轻声道:“殿下,该换药了。”

  “不急。”李承乾望向长安方向,“父皇现在,应该已经看到账册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张三挠头:“臣愚钝……”

  李承乾笑了:“父皇会杀人。但杀多少人,怎么杀,就有讲究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春日阳光明媚,牡丹初绽,满园芬芳。

  可这芬芳之下,是血腥的搏杀。

  “传令,”他忽然道,“从明日起,本王要巡视洛阳工坊、码头、学堂。受伤的事,不必遮掩,就让所有人都看到。”

  “殿下,您的伤……”

  “皮肉伤而已。”李承乾抬起受伤的左臂,“这是勋章,是最好的说辞。

  我要让洛阳百姓看到,他们的太子为了新政,流了血。

  我要让那些士绅看看,朝廷的决心有多大。”

  他要将这次遇刺,从危机变成契机。

  从被动挨打,转为主动进攻。

  火汽船要造,运河要修,新政要推。

  而这一切,就从洛阳开始。

  从这座千年古都开始,让所有人看到:大唐的变革时代,真的来了。

  谁挡,谁死。

  无论他是独孤,是王氏,还是别的什么世家大族。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的从来不只是蝼蚁。

  ……

  洛阳城的清晨被钟声唤醒。

  但今日的钟声里,掺杂了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街头巷尾,人们低声议论着昨夜的抄家、太子遇刺、以及那些迅速张贴出来的告示。

  告示是官府贴的,用词谨慎,只说“查办不法”,但百姓们自有渠道知道更多。

  “听说了吗?独孤家那个二公子,被从怡红院里拖出来时,裤子都没穿利索!”

  “何止啊,独孤怀义那老贼,看着道貌岸然,家里搜出的金银珠宝,能堆满半条街!”

  “太子殿下伤得重不重?我昨日在码头那边,远远瞧见马车回府,殿下左臂吊着,脸色白得吓人。”

  “为了咱们百姓能坐上火汽船,殿下这是豁出命去了…”

  舆论在发酵。

  李承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辰时初,太子仪仗从县衙出发。

  没有往常的华盖大辂,只有简朴的马车,前后不过二十名侍卫。

  左臂的白色绷带格外醒目,在春日阳光下刺眼。

  张三骑马在前开路,面色凝重。沿途百姓自发让开道路,不少人躬身行礼。

  “殿下万安!”

  “请殿下保重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