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机括?”

  “比如投石机、床弩,或者,”墨衡直视李承乾,“能够击穿船板的巨弩。”

  空气骤然凝固。

  房遗直忍不住道:“先生何以推断?”

  “因为其中有几样材料,只用于弩机扳机和弓弦绞盘。”

  墨衡缓缓道,“草民年轻时曾随军械匠人学过三年,不会认错。”

  李承乾沉默良久,郑重向墨衡一揖:“谢先生告知。

  先生大才,可愿主持这工坊学堂,为大唐培养匠作人才?”

  墨衡眼中泛起波澜,深深还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离开工坊时已近午时。

  马车刚驶出归义坊,突然从巷口冲出几个孩童,追着一只彩球跑到路中。

  车夫急忙勒马,车厢剧烈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李承乾眼角瞥见对面酒楼二层,窗后寒光一闪。

  “护驾!”

  侍卫的吼声与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支弩箭穿过车窗,钉在车厢内壁,箭尾颤动不止。

  若不是刚才那一下颠簸,这支箭本该射穿他的咽喉。

  街道顿时大乱。

  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侍卫们拔刀围住马车,另有一队人冲向酒楼。

  李承乾面沉如水,拔出那支弩箭。

  箭镞黝黑,带有倒刺,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做工精良,绝非民间能造。

  “殿下,您没事吧?”房遗直脸色煞白。

  “没事。”李承乾将箭递给侍卫,“收好,查验。”

  酒楼那边传来打斗声,很快,侍卫押着一个被**的中年人回来。

  那人嘴角流血,显然已经咬破了藏毒的蜡丸,但被及时卸了下巴。

  “就这一个?”

  “楼上还有两个,服毒自尽了。”侍卫长禀报,“这个被我们打落毒丸,活捉了。”

  李承乾下车,走到那人面前。中年人眼神涣散,已然濒死,但嘴角却扯出一丝诡异的笑。

  “谁派你来的?”房遗直厉声问。

  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突然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挡……路者……死……”

  气绝身亡。

  李承乾看着三具尸体,心中冰冷。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当街行刺储君。

  这不是狗急跳墙,这是公然挑衅。

  “殿下,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房遗直急道。

  “不急。”

  李承乾却异常平静,“先把尸体带回行宫,让仵作仔细查验。

  另外,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搜查所有客栈、酒肆、车马行,凡是近日入城的外乡人,一律盘问。”

  他环视围观的百姓,提高声音:“诸位乡邻不必惊慌,宵小之辈,伤不了本宫。

  大家各安其业,朝廷自有法度!”

  这话说得镇定,人群渐渐安定下来。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洛阳的天,真的要变了。

  回到行宫,李承乾立刻召见洛阳刺史、都督、以及大理寺、刑部派驻洛阳的官员。

  “一旬之内,两次遇险。”

  李承乾将那只弩箭拍在案上,“洛阳的治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众官员噤若寒蝉。

  “本宫给你们三天时间。”

  李承乾一字一句道,“三天之内,查清刺客来历、兵器来源、在洛阳的落脚点、联络人。

  查不清,你们自己上表请辞。”

  “殿下,”洛阳都督硬着头皮道,“刺客既已身亡,线索全断,三天时间实在……”

  “那是你们的事。”李承乾打断他,“本宫只要结果。”

  众人退下后,房遗直低声道:“殿下,是否太急了?逼得太紧,恐生变故。”

  “就是要逼他们动。”

  李承乾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洛阳周边的山川河流。

  “刺客当街行刺,说明他们已不顾一切。

  这种时候,要么一鼓作气将他们连根拔起,要么就等着他们酝酿更疯狂的反扑。”

  他转身看着房遗直:“元宝昌供出的那个‘运河计划’,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

  房遗直取出一卷文册,“根据供词和这几日搜集的情报,所谓的‘运河计划’,是指一条从洛阳北通幽州、南达扬州的私人水道。

  牵头的是几个大粮商,背后有世家支持,目的是绕过朝廷漕运,私自运输货物。”

  “绕过多长的河道?”

  “全程约两千里,其中八成是利用现有河流、湖泊,两成需要新挖河道。”

  房遗直指着地图,“最可疑的是这一段——从汴州到徐州,原本有隋朝开凿的旧渠,但年久淤塞。

  去年秋天,有一家名为‘通济号’的商行,以疏浚河道为名,征发了三万民夫,将这段百里旧渠重新挖通。”

  “朝廷不知道?”

  “知道,但当时报的是‘利民工程’,疏通水道以防春汛。

  刺史还上了表彰的奏章。”房遗直苦笑,“现在想来,恐怕从刺史到河工大使,都被买通了。”

  李承乾盯着地图。

  汴州到徐州,这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关键节点。

  一旦打通,货物就可以从洛阳直下扬州,完全避开朝廷控制的漕运枢纽。

  甚至于...

  避开朝廷耳目,大军长驱直入!

  “好大的手笔。”

  他喃喃道:“这已经不是走私,这是要另立一套运输体系,与朝廷分庭抗礼。”

  “殿下,还有更麻烦的。”

  房遗直又取出一份密报,“这是今早从长安转来的消息。

  陇西多地,近日出现‘粮荒’,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但据查,不是真的缺粮,而是大量粮食被几家大商号囤积,市面上流通的不足三成。”

  “囤粮?”李承乾心头一紧,“他们想干什么?”

  “不好说。但时间点太巧了——火汽船将成,运河计划暴露,朝廷新政推行。

  这个时候囤粮,要么是想哄抬物价制造民乱,要么……”

  房遗直声音压得更低,“是在为某种变故做准备。”

  李承乾背着手在厅中踱步。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两个世家,而是一张庞大无比、盘根错节的网。

  这张网覆盖了大唐的田亩、商铺、官场、甚至军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