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妙音魔将的身死,始终萦绕在浮屠牢内蚀魂魔音,便也只剩下了不断弱去的回响。

  再加上浮屠牢内的妖魔被墨钰清剿一空。

  整片空间,反而出现了让人不适的死寂。

  墨钰看了眼山口。

  除去飘落的风雪外,却无任何人影。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黄眉老佛为何没有半点反应?”

  神识再三探查,亦未发现半点不对,甚至连一丝窥伺的目光都没有。

  “总不能……”

  墨钰神色有些古怪,“它真如游戏里一样。就呆呆地守在小雷音寺的大雄宝殿里,等着我一路发育升级,最后踩了触发点。”

  “它才肯从蒲团上挪一挪屁股,出来念两句开场白,然后等着我去推它吧?”

  他摇了摇头,“不来也好,虽说我并非完全没办法战他,但多少得付出点代价,这具肉身怕是要不得了。”

  墨钰不在去想。

  一步踏空,整个人径直从数十米高的山崖上,跃了下去。

  却自有一股风,凌空托住了他的身体。

  有了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很多手段他就可以用了,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无视浮屠牢内的禁制。

  虽说从这上层监牢,到下方的牢狱,其实也没几步路。

  但,感觉不一样。

  想当年打黑猴时。

  我堂堂能干掉大妖王的天命人,居然会被区区几十米高的山崖摔死?

  简直耻辱!

  墨钰想起了自己当初在浮屠界,为了找路,活活跑了好几个小时的图。

  一股郁结之气,油然而生。

  有路我就偏不走,我就非得从这山崖上飞下去!

  来啊!禁制呢?摔死我啊!

  主打的就是一手玩家的叛逆心。

  在落到小张太子的牢门前时。

  “轰!”

  墨钰更是一脚,直接给牢门拆了。

  即便其上有莲眼的封印。

  我都有这力量了,进个门,凭啥还得要钥匙?

  解密?解个屁!

  我的超级智慧告诉我快使用超级力量口牙!

  牢房内。

  干草堆上,自毁了见闻的小张太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仰躺在那。

  在魔音消失的刹那,他那紧绷的身躯,有过片刻松弛。

  但紧随而来的,是源自寂静的茫然与悸动。

  他感觉到了墨钰的气息正在靠近。

  在墨钰怀着玩家怨念,直接出手给他的牢门拆了时。

  小张太子的身躯,也不由得一僵。

  他俊美而污秽的脸庞,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望向了牢门的方向。

  已经做好了被这个神秘高人,彻底吞噬的准备。

  甚至……有些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结束,并没有到来。

  那个男人,只是来到了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墨钰屈指一弹,两团紫色魂火,便轻飘飘地飞到了小张太子面前,悬停不动。

  “莲眼、妙音,二将精魄在此。”

  “……!?”

  小张太子身躯一颤。

  他怔怔的伸出手,感受着两团精魄的存在。

  确实是莲眼与妙音的气息。

  他真的没想到,不过是随口一诺。

  墨钰竟真的应承了!

  “为什么?”

  这种大妖魔死后所留的精魄,对于任何修士而言,都是难得一求的大补之物。

  墨钰却没有理会他的问询,只是自顾自的开口道:

  “这浮屠牢内,只有此二将。妄相魔将与劫波魔将,并不在此地,应在小雷音寺内。”

  “但那地方,我现在不想去了。所以,没办法帮你将那二将的精魄也一并取回。”

  说着,墨钰抬起手,双手被红色真炁包裹,覆盖在了小张太子那空洞的眼眶之上。

  【双全手】!

  血肉衍生,神经重塑。

  干涸的眼眶中,两颗崭新的眼眸缓缓生成。破碎的耳廓也在须臾间恢复如初。

  光明,以及这浮屠牢内沉闷的空气流动声,时隔许久,再一次涌入他的感知。

  世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小张太子怔怔看着眼前的墨钰,仿佛寻常道人的黑袍身影,倒映在他新生的瞳孔之中。

  墨钰收回了手,红色真炁褪去,嘴角挂上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虽说他没当过医生吧,但怎么说他也是医科大毕业的,心中有着一个名为医德的玩意。

  否则,就凭【双全手】这种,可以直接让使用者,触及、乃至随意篡改他人“性”、“命”的奇术。

  以他的天赋和悟性,完全能开发出无数种抽魂夺魄、操纵人心、扭曲意志的恐怖术法。

  但他没有。

  事实上,自从他得到了这门奇术之后。

  墨钰便只用它来救自己,救他人。

  从未让这双属于医者的手,沾染半点杀戮的腥血。

  小张太子经过了最初的适应后。

  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

  “锵!”

  墨钰掌心一翻,由女武神所化的金枝抢杠,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掌心,楮白枪头被他随手丢在了小张太子面前。

  “如果你,仍执意求死。”

  墨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便用此枪,自尽吧。”

  “至于剩下的二将,我之后会找个时间,帮你一并解脱的。”

  墨钰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了破碎的牢门,“毕竟,我一向不喜欢失约。”

  言毕,他的身形如一缕轻烟,随风散去。

  独留小张太子一人。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两道精魄,又低头看了看倒插在脚边、曾伴随自己一生的楮白枪头。

  久久不语。

  ……

  画卷世界外。

  已是月上中天。

  原本喧闹的茶楼,早已打烊。

  唯有三楼的雅间内,还亮着一豆残灯。

  墨钰正静静凝望桌上半摊开的画卷。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

  冰冷茶水顺喉滑下。

  一缕轻烟,从画卷中袅袅升起,与他坐在桌边的身形,重叠在了一起。

  聚形散气练到他如今的境界,早已在物质层面上,没了‘我’的存在。

  虽说他有能力将这一尊元婴大圆满的身躯,与自身彻底融合。

  不过,他并未这么做。

  不仅是因为,这种级别的力量,对他本体的提升,其实并不算大。

  更因为,灵韵体系固然强大,升级迅猛。

  但他总感觉,这里面,疑似……不,一定有坑!

  “如果换做我是最初的神佛之一……”

  他低声呢喃,眸中闪过一丝彻骨寒光,“现如今的世界,除了我,或者极个别几人外,绝不会再有修士存在!”

  就如资本家如果有可能,便绝不会放弃将全世界所有的钱和资源都收揽到自己怀中一样。

  在这个灵韵就是一切,灵韵就是力量的世界里。

  竟然有人为了权势,把到手的灵韵拱手送人?!

  总不能太上老君、玉帝王母、镇元大仙都是傻子来着吧?

  “啪。”

  墨钰随手将空杯倒扣在桌上。

  他站起身,却并未去取那桌上的画卷。

  只是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路过一楼的柜台时。

  趴在账本上昏昏欲睡的茶楼老板,被这脚步声惊动,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客……客官,您这是要走啦?”他揉着惺忪睡眼,却又不敢怠慢,连忙露出了谄媚的笑。

  墨钰没有停步。

  只是在路过时,随手一抛。

  一锭雪花银子打着旋儿,落在了茶楼老板面前的账本上。

  “叨扰了,多谢帮我留个门。”

  “哎哟!客官,您这说的是哪的话呀!”

  茶楼老板一把将银锭揣入怀中,脸上笑开了花:“我这开门做生意,迎的就是八方来客!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您能在我这儿歇脚,那是小店的福气!福气啊!”

  墨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未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客官慢走!”

  茶楼老板在后拱着手,热情地高喊道:“多谢客官打赏!客官您下次再来啊!”

  ……

  走出茶楼,一股深秋的凉风扑面而来。

  带着江南特有的水汽。

  此刻已近三更,宵禁已久。

  南宋时期的杭州城,没有后世璀璨的不夜灯火。

  放眼望去,整条浸润着月光的青石板长街,早已行人清空。

  两侧的店铺,也都早早地上紧了门板。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墨钰习惯性地双手揣袖,在长街上随意游荡着。

  一层若有若无的道韵,笼罩着他的身形。

  他也不怕被巡夜的更夫或兵丁抓住。

  一切看到他的凡人,都会在下一刻,将他的存在彻底忽略。

  这是从神通世界中,障念石上学来的法子。

  隐身、记忆修改、七十二变,甚至某种意义上的时间停止……

  这些,青少年时期,最喜闻乐见的P社系列超能力,他如今,却是真的全都掌握了。

  不过,讽刺的是。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没什么心思,拿着这些能力,去搞什么P社系列了。

  不只是随着修炼,在男女之事上的想法淡了许多。

  唯有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酣畅激斗,才能真正刺激他的神经。

  更因为……

  “没啥难度啊。”墨钰撇了撇嘴。

  以他如今的实力地位,勾勾手指,就会有无数美人前赴后继,主动入怀。

  甚至,更过分一点,想要什么样的,他都可以自己“捏”一个出来。

  比如,某位刚打完架,正在枪里生闷气的战神。

  人这种生物,对过于容易就能拿到的东西,确实……很难再提起什么太大的兴趣。

  女武神感应着自家主人的想法,若有所思。

  眼中闪烁着睿智的辉光。

  完全没意识到,自家瓜娃子又要给自己整个活的墨钰,放出了神识。

  没有了压制,他的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轻松覆盖了整座沉睡中的雄城。

  城中万家灯火虽已熄灭大半,但仍有点点烛光在寒夜中摇曳。

  有苦读的书生,有操劳的匠人,有守候着新生儿的父母,亦有辗转反侧、为明日生计发愁的贩夫走卒……

  人间百态,尽收眼底。

  但他的神念扫过全城,却没发现几头妖,几只鬼,几个修士。

  虽说以现如今南宋的时间点,整个天下并不怎么太平。

  北有金人虎视眈眈,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涌动,但至少在这江南一隅,尚且维持着一派歌舞升平的表象。

  相较于画卷世界中。

  人族被肆意圈养、屠戮、充当灵韵血包的绝望地狱。

  这个世界,已经好得太多,太多了。

  妖魔隐匿不出。

  神佛高坐九天。

  鬼怪藏于幽冥。

  寻常的凡人,纵使听过那些光怪陆离的神仙鬼怪传说,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偿一见。

  至少在表面上,墨钰所见的世界,与一个正常的古代封建王朝,并无太大区别。

  在这里,人类,至少还是人。

  “但是……”

  墨钰站在长街中,低声呢喃着,“在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佛啊!”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手持火把与长矛的巡城卫兵,从街角转了过来。

  他们目不斜视,直勾勾地向墨钰走来。

  然后……

  径直地穿了过去。

  两者交错而过,仿佛不在同一个时空。

  为首的卫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今晚这鬼风,怎么这么邪乎!冷得瘆人……”

  “头儿,快走吧,巡完这条街,咱们也好早点回去喝口热酒……”

  “走走走!”

  卫兵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墨钰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明月。

  广寒宫中,似有一道清冷美眸察觉到了他的窥探,垂眸望来。

  但墨钰一身修为并非当前世界体系,灵韵不显。

  太阴星君虽觉得这黑袍道人神莹内敛的眸光,似乎看到了自己。

  但随即却摇了摇头,没在理会,只当他是个凡人。

  墨钰笑了笑,眼中却露出一抹困惑与迷茫。

  在画卷小世界里,自以为看透了这世间真相的他,现在又不是很确定了。

  “这世间,真有神佛的啊!”他再一次,低声呢喃。

  墨钰不否认,神佛中必然存在着真正的觉者。

  如唐三藏,孙悟空这种。

  可,如黄眉老佛这般,打着佛陀旗号,圈养生灵,吸食灵韵的败类、畜生,才是最多的呀!

  这人间,怎会这般太平?又怎可能这般太平了?!

  正思忖间,一道略显几分熟悉的笑声,突兀地,自他身后响起。

  “小友,夜色已深,何故独自在此徘徊啊?”

  “……”

  墨钰眸光一顿。

  他记得这个声音,正是今天下午,在茶馆中,讲述着“另一只猴子”故事的说书人。

  可他脚步未停,就当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的神识无法从对方身上探知到丝毫修为波动。

  可一个凡人。

  如何能在这宵禁的深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又如何能看破自己身上那层隔绝凡人视线的道韵?

  那说书人捧着一幅画卷,见墨钰不搭理自己,似乎有些尴尬。

  “咳咳,小友,别急着走啊。贫道是来给小友送东西的。”

  墨钰眉头微皱,走的更快几分。

  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嗡!”

  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模糊。

  整个人影直接从北城区,来到了东城区!

  这一下,跨越了半个杭州城!

  然而,在前方街头处。

  清冷月光下,身穿灰色长衫的说书人,正站在那里,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而他手中捧着的,赫然是被墨钰遗留在茶楼的影神图!

  “小友行色匆匆,竟将此等宝物遗落。”

  说书人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若是丢了,岂不可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