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见董爷爷亲自迎出来了,小跑上去,挽住董老的手臂,一边扶着他回客厅,一边从包里取出一个精心包装的长条形木盒。

  这是常靖国这次从美国回来特意带的,算不上多么贵重,却花了心思。

  陈默扶着董老坐下来,从木盒里取出礼物,是一杆黄杨木烟斗,旁边还有一个同色系的小皮袋,里面装着的显然是烟丝。

  烟斗造型古朴雅致,斗钵较深,木质纹理细腻温润,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董老问着时,眼睛一亮,拿起了桌上的放大镜。

  “我在波士顿的一个老物件店里淘到的,”陈默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献宝般的得意,“店主说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左右英国老工匠手工制作的,我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您。”

  “知道您早年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后来改抽卷烟了,但这老烟斗的劲儿和味道,还有这份拿在手里的沉淀感,我觉得您可能会喜欢。”

  “没事的时候把玩把玩,或者装上一斗慢慢品,想想事情,也是一种放松。”

  董老年轻时确实有过一段用烟斗的经历,那是战争年代从一位缴获的战利品中留下的习惯,后来条件艰苦,烟斗和好烟丝都成了奢望,才改抽了卷烟。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陈默也是偶然在一次董老回忆往事时听到的片段,便记在了心里。

  董老伸出手,拿起那支黄杨木烟斗,入手沉甸甸的,木质温润。

  他仔细端详着烟斗的每一个细节,纹路、咬嘴、榫头,还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斗钵内壁,那里已经被岁月和烟火熏染出深沉的色泽。

  “好,好,”董老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感慨的神情,“没想到你这小子,心还挺细。”

  “这东西,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强多了。”董老没有立刻尝试去装烟丝,而是将烟斗拿在手中,反复看着,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久远的画面。

  “董爷爷,您喜欢就好。”陈默松了口气,知道这份礼物送对了。

  对于董老这一代人,尤其是经历过烽火岁月的老革命,物质上的奢华往往难以打动他们,反而是这种带着历史痕迹、能勾起共同记忆或理解他们精神世界的物件,更能送到心坎里。

  董老将烟斗小心地放回木盒,却没有盖上盖子,就让它那么敞着,仿佛一件值得欣赏的艺术品。

  董老摘下老花镜,看向陈默说道:“说吧,小子,回京没回去看小洁,跑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不光是为了给我送这个老伙计吧?”

  “江南那边,风浪可不小。”

  陈默知道瞒不过这位睿智的老人,也根本没想瞒。

  陈默神色一怔,将江南省公安厅项目被常靖国紧急叫停、阮振华可能因此暴怒回京活动、以及此事可能引发的复杂局面,简明扼要但重点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陈默没有加入过多个人判断,只是陈述事实和他观察到的一些动向。

  董老静静地听着,手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盒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顿时,客厅里只剩下陈默平稳的叙述声和那有节奏的敲击声。

  等陈默说完,董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靖国同志这一步,走得急,但也走得正。”

  “季光勃留下的那些摊子,是该好好清一清了。不破不立。”

  “但是,破,要有破的章法.”

  “立,更要有立的底气。有些人,习惯了在浑水里摸鱼,水一清,他就难受,就要跳脚,就要把水重新搅浑。”

  “阮家那小子……哼。”

  这一声“哼”,意味深长,充满了对阮振华行事风格的不屑与了然。

  “陈默,”董老看着陈默,突然连名带姓地叫着,同时一脸严肃地问道:“你担心靖国同志压力太大?”

  陈默点了点头,坦诚道:“**刚回来,立足未稳,就动了这么大的奶酪。”

  ‘阮振华在京城的关系盘根错节,我怕他们断章取义,混淆视听,给**的工作造成不必要的阻力和困扰。”

  “而且,楚书记那边……”陈默说到这里,适时地停住了话头。

  董老摆了摆手,示意陈默不必多说。

  “镇邦同志有他的考虑,这很正常。”

  “班子嘛,有不同的声音,有博弈,才是常态。”

  “关键是要看,这博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公心,还是为了私利?是为了把事情办好,还是为了把人搞倒?”

  说到这里,董老重新拿起那支黄杨木烟斗,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靖国既然敢这么做,想必是手里有了些硬东西。让他去查,让他去破。至于京城这边……”

  董老顿了顿,将烟斗轻轻放回盒中,盖上了盖子,动作轻柔而郑重。

  “有些风,该吹就得吹。”

  “但风向不能歪,风气不能坏。”

  “明天,我约几个老伙计喝茶。”

  “我们这些退了休的老家伙,别的忙帮不上,说说过去的故事,谈谈现在的道理,总还是可以的。”

  “不能让有些人以为,京城的天,只听得见一种声音。”

  陈默心中一震,知道董老这是要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高层一定的圈子里,为常靖国的行动提供某种程度的背景音支持,抵消可能出现的片面之词。

  这比直接的声援更加含蓄,也往往更加有效。

  “谢谢董爷爷。”陈默由衷地说着。

  “谢什么?”董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这不是帮你,也不是单纯帮靖国,我是看不惯有些歪风邪气!”

  “好好的局面,总有人想搞点事情出来。”

  “这把老烟斗我收下了,没事拿出来通通气。”

  “这人啊,有时候就得像这烟斗,管道通畅了,抽起来才顺,才得劲儿。”

  董老话中有话,可全是哲理啊,陈默受益非浅。

  姜是老的辣的,陈默在董老身上,再一次体会到了这些老首长们的大智慧。

  “我们这代人,当年提着脑袋闹革命,图的可不是后来人能坐享其成、甚至骑在老百姓头上。”

  “图的是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图的是这个国家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往前走。”

  “现在日子是好过了,可有些人的心,离老百姓却远了。”

  “看见那些糟践老百姓血汗钱、拿老百姓当垫脚石往上爬的事儿,我这心里头,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老百姓最实在,也最讲情义。”

  “你为他们流一滴汗,他们记你一辈子好。你对他们耍一点心眼,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董老难得谈一次心,特别是他看好的孙子辈子年轻一代,未来要交到陈默这一代人手里,他希望他们这辈人能带好头,管好自己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