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爷子这是要他利用自己在江南省残存的人脉和影响力,在阮老治丧这个特殊时期,制造一种求稳、不宜变动的舆论氛围,暗中阻挠或延缓常靖国可能对季光勃及其项目的调整动作。

  打着维护稳定的旗号,行保护自己派系利益之实。

  “老领导,我懂了。”

  王兴安沉声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江南这边,我会注意的。”

  “镇邦那里,我也会妥善沟通,争取我们尽快一起进京。”

  “好,你办事,我放心。”曾老爷子语气缓和了些,“上了年纪,要多注意身体。”

  “到了京城,我们一起去送送阮老头。”说完,曾老爷子就挂了电话。

  王兴安握着话筒,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太清楚曾老爷子这番话的分量。这不仅是交代任务,更是一种姿态的宣示。

  阮老走得突然,但时机却微妙得恰到好处。

  常靖国借岳父去世之机进京主持大局,明面上是尽孝,实则是在跳出江南这个棋盘,从更高层面施加影响。

  而他叫停季光勃所有项目的决定,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警告,不仅针对季光勃,更是针对他们这条线上的所有人。

  常靖国这一刀切下去,切断的是多少人的命脉。

  王兴安没再犹豫,一个电话拨给了楚镇邦。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老领导好。”

  楚镇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热情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镇邦,阮老走了。”

  王兴安开门见山,声音沉痛而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是的,明远同志已经传达了。”楚镇邦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和省委的同志们都非常悲痛,阮老是老首长,又是靖国同志的岳父,他的离去是巨大的损失。”

  “靖国同志已经在那边主持,省委这边也做了相应安排。”

  王兴安听出了弦外之音。楚镇邦特别强调了“靖国同志的岳父”这个身份,这既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提醒某种微妙的关系。

  那句“做了相应安排”更是意味深长,安排了什么?怎么安排?楚镇邦没说,王兴安也没问。

  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楚镇邦此刻确实需要这个电话。

  刘明远传来的消息还热乎着,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消化思考。阮老去世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荡开。

  常靖国进京,江南省的局面顿时微妙起来。

  “是啊,阮老这一走,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空落落的。”王兴安叹了口气,“镇邦,阮老是靖国同志的岳父,于公于私,我们江南省都应该有最郑重的表示。”

  “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

  “老领导请讲。”

  “我想,是不是我们俩一起,代表江南省的老同志、老部下,尽快进京一趟,去送送阮老?”王兴安说得慢,语气诚恳,“你是在任的省委书记,主持全省工作,责任重大。“

  ”我虽然退下来了,但这份心是一定要尽的。我们俩一起去,既体现了现任班子对老首长的感情,也展现了我们江南干部队伍的传承,你看呢?”

  楚镇邦心中飞快地掂量起来,按照常规,省委书记不一定需要立刻亲自赴京吊唁。

  但王兴安这个提议,把这事提到了另一个高度。两人同去,规格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王兴安代表的是老同志群体,这个姿态本身就有分量。那些还健在的老领导、老同志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楚镇邦尊重传统、不忘旧情。

  而更深层的考虑是:常靖国现在在京主持,楚镇邦和王兴安同去,客观上确实能形成某种平衡。这不是去添乱,是去“表达哀思”,名正言顺。但三个人同时出现在治丧现场,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权力展示。

  “老领导的提议非常好,考虑得非常周到!”楚镇邦很快做出了判断,“我完全同意。只是我这边工作要紧急安排一下,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宜早不宜迟。”王兴安道,“我已经让人查了航班,明天早上我们去,到了之后,也能赶上上午的一些安排。”

  “好,就按老领导说的,明天一早,我们机场汇合。”

  事情就这么定了。但王兴安接下来的话,让楚镇邦的心跳快了起来。

  “另外,镇邦,”王兴安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刚刚也和曾老爷子通了电话。”

  楚镇邦屏住了呼吸。

  “老爷子对阮老的离去也非常悲痛,他老人家虽然年事已高,不便远行,但很关心阮老的后事,也问起了江南省的情况。”王兴安继续说,“老爷子听说我们打算一起去北京送阮老,很赞同。他老人家还说等我们到了北京,如果我们有时间,他想约我们坐一坐,一起缅怀一下阮老,也顺便听听江南最近的发展情况。”

  “老爷子心里,始终装着江南啊。这可是他任省领导的第一个大省。”

  王兴安这话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楚镇邦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又惊又喜!

  惊的是,曾老爷子竟然如此直接地表达关注,还通过王兴安传递了见面意向。这不是一般的问候,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

  曾老爷子要见他们,不光要谈阮老,还要“听听江南最近的发展情况”。

  江南最近什么情况?季光勃出事,项目被叫停,常靖国动作频频……这些,曾老爷子都知道,而且他想听他们亲口说。

  喜的是,这无疑是个难得的机遇!

  能进曾老爷子的客厅,能坐在他面前汇报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认可。

  在江南省眼下这微妙复杂的局面里,这层关系可能成为重要的筹码。

  但楚镇邦也清楚,机遇总伴着风险。

  曾老爷子为什么在这时候要见他们?王兴安在里面扮什么角色?他自己又该怎么把握分寸?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闪过,但楚镇邦的声音还是平稳的说道:“曾老始终关心江南,这是我们江南干部的福气。到了北京,如果时间允许,我一定当面向曾老汇报工作,聆听教诲。”

  他没表现出过分的兴奋,也没急着承诺。他说的是“如果时间允许”,这是一种保留,也是一种得体。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机场见。”

  “机场见,老领导。”

  电话挂了。楚镇邦缓缓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天一早的航班,进京,吊唁,以及可能的面谈。

  这一切来得太快,但又似乎早就在某种安排之中。

  江南的棋局,因为阮老的离世,正在重新布子。

  而此刻,棋子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