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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江月抬眼看去,泪雾朦胧间,站在面前的青年脸庞不甚清晰,但身形修长俊挺,如似故人。

  阮江月心神晃动,眸中泪雾更是厚重。

  那张本就不清晰的青年的脸,好像逐渐变成了自己这数月来魂牵梦绕的那人。

  她慢慢抬手捉住了那青年的衣袖,泪水溢出眼眶,滴滴哒哒从眼角滑落,泪痕蜿蜒在脸颊上。

  是卢清从未见过的脆弱易碎,可怜凄惨。

  卢清大惊失色,慌乱无措:“怎么了?有什么不愉快的你和我说,我们一起来解决,别哭!”

  阮江月那张脸上的泪水却更多。

  卢清忙倾下身子捏起衣袖。

  就要碰触到那细滑肌肤之时,卢清犹豫了一下,却不曾犹豫很久,衣袖笨拙而僵硬地擦上了阮江月的脸。

  泪水被青年的衣袍逐渐拭去。

  阮江月眼前的泪雾亦逐渐消散开,流过泪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一样黑亮,深沉。

  她定定地看着卢清。

  卢清倒被看的心跳紊乱,笑容僵硬地不敢和她对视,轻咳一声别开脸,心里七上八下地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只一瞬,又觉得自己这样躲避实在不该。

  他反正是“问心有愧”了。

  她现在刚哭过,又这样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看,自己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或者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和她说了?

  卢清在这里辗转犹豫,就要鼓足勇气转头时,阮江月却收回视线,站起了身:“桂花很好,你帮我折一束吧,插在瓶里。”

  卢清愣了一下,忙应:“好!”

  阮江月要往屋中去。

  卢清隔窗抓住她的衣袖。

  阮江月回头,眼神询问。

  卢清咧嘴朝她笑:“你出来院中看看,你喜欢哪枝,我帮你折哪枝。”怕阮江月拒绝,卢清很快又开口。

  “现在入秋了天气寒凉,屋子里也凉的很,你身子刚好点儿,该多晒晒太阳,出来吧。”

  这后面的关心话语,显然比前头选花枝的理由更能打动人心。

  阮江月沉默一下,走到妆奁便拉开小抽屉,将捏在掌心的琉璃木棉花丢了进去,后出来站在了桂花树下,选起花枝来。

  她今日穿一身淡青色齐胸襦裙,裙摆垂曳,随步伐起落很是飘逸,素白的手垂在裙裾边上,被光照的暖暖的。

  卢清瞧着,垂在衣袖下的手抬起几分,放下几分,又抬起。

  他好像牵一牵她的手。

  然他心中天人交战良久,最后还是觉得不能太冒失唐突,暗暗叹息一声,放弃了把手伸出去。

  卢清折了很多桂花花枝。

  颜珮便找来各式各样的很多花瓶。

  阮江月随意地将那些花枝插瓶,算是百无聊赖时的消遣。

  一时间,房间角落都摆上了插瓶的桂花,颜珮以及几个婢女的房间里也摆上,竟还剩下好几瓶。

  阮江月便吩咐送两瓶去腾冲那儿,其余三瓶送去卢清的院子。

  卢清提议道:“不如送一瓶给义父。”

  “他?”

  阮江月朝卢清看过去,“靠山王应该不喜欢花才是。”

  “是不喜欢,但你送的又不一样。”卢清选了一瓶比较好的,“就送这瓶吧,我陪你去送。”

  阮江月眉心蹙了蹙。

  对靠山王,她心底一直就是抵触的,抗拒什么靠山王女儿的身份,抗拒自己是个大靖人。

  可事到如今,她不甘愿,抗拒抵触,好像也不得不接受。

  身为一个大靖人,身处靠山王府,成了所谓的羲和公主,她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不在乎这样的身份,却不得不考虑,这样的身份会带来的各类危险。

  她还不想死。

  事已至此。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向前。

  所以也该做点事情了,比如,维护一下这莫名其妙的父女关系。

  阮江月应下卢清,和他一起将桂花送到了靠山王那书房去。

  杨熠正好回来,瞧见花瓶只睇了一眼,就把目光落到了阮江月的身上,“你也有闲心玩这个?”

  阮江月道:“无聊。”

  卢清心想果然是父女,说话一样的语气,都是硬邦邦的。

  他笑眯眯地打圆场:“那院中桂花开的好,她……又病着,不能如以前一样外出走动或者练武,就拿花来打发时间了。”

  说着,卢清捧着花瓶摆在了杨熠暑假一边的几案上。

  “我们插了很多瓶,这一瓶是最好的,特地来送给义父,放在房中偶尔瞧一眼也能调一调心情。”

  杨熠冷漠道:“花在枝头开的正好,原可以顺应生命谢了长成果实,你们却把它们折了放在瓶子里,只得几日娇艳,

  你们这样打发时间,花同意吗?”

  “……”

  卢清嘴角抽了抽,不用想都知道杨熠现在心情糟糕。

  他把花瓶放在几案上,当做没听到杨熠后面的话,给杨熠行了个礼后,朝阮江月递眼神,示意离开。

  阮江月从善如流。

  谁料杨熠冷喝一声“站住”。

  两人只好站定,回头。

  卢清笑问:“不知义父还有什么吩咐?”

  杨熠最近实在忙碌,心情也是糟糕,看他们还折花插瓶如此悠闲,万分的不顺眼,原是叫住卢清,想斥责一番的。

  结果二人回头后,杨熠却瞧阮江月面上苍白。

  且今日阮江月穿轻纱裙,脚步虚浮,不如往日沉稳有力,仙子髻上点缀珠花,额前垂落几分碎发。

  低眉顺目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娇柔。

  杨熠第一次对她是个女孩子有了鲜明的感受。

  因而责问的话直接碎在喉咙里。

  抿唇半晌,杨熠才说:“花插的太单调了,可以多去花园采一点,搭配一二,丰富些,更好看。”

  卢清满眼愕然地朝着杨熠看去,那表情简直像在说:见了什么鬼!?

  义父竟然说这个!

  阮江月也有些意外。

  不过她到底是对这些都无甚所谓的,淡淡“嗯”了一声。

  杨熠摆手:“你去吧,卢清留下。”

  “是。”

  阮江月转身离开了。

  卢清眼看着她背影消失都没有回头。

  直到杨熠挪动桌上镇纸,发出微弱声音。

  卢清回头面向杨熠,“义父有什么吩咐?”

  “你很喜欢她。”杨熠说。

  “……”

  卢清面容微僵,下意识地想避开杨熠审视的锐利眼神,可避到一半时,他猛然意识到,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为何要遮遮掩掩?

  在阮江月面前他遮掩,是怕表达清楚坏了如今二人之间的和谐。

  对义父,为何还要遮掩?

  义父先前应该就看出来了!

  卢清心里想清楚了,缓缓抬眼对上杨熠的视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