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想到。

  那天天将毒物送入他口中的,竟会是他的枕边人。

  徐贵妃。

  那个年方十七,容貌冠绝后宫,被他捧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子。

  他为了她,不惜斥巨资修建登月楼,将六宫恩宠集于一身,数次力排众议要立她为后……他曾以为,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唯有她的笑容是真实的,唯有她的怀抱是温暖的。

  途贵抬眼,看见小皇帝像是遭受了世间最残酷的一击。他没有暴怒狂吼,没有拔剑乱砍,只是僵立在原地。

  他是真的,真心实意地疼过她啊。

  起初的接近与宠爱,或许掺杂了对徐洋手中兵权的图谋。

  可当徐洋兵权尽失,被凤双双的人杀得只剩半条命时,是他,顾念着她腹中胎儿,四处寻医问药,竭力挽救。

  徐洋最终还是去了,为了抚慰她的悲痛,他不顾朝臣死谏,耗费国库,甚至累死无数民夫,硬是将那奢靡无比的登月楼建了起来。

  他想立她为后,因为登月楼引发的民怨沸腾而受阻,他就将更多的珍宝、更浓的宠爱倾注于她。

  后来,她腹中已经成形的胎儿莫名夭折,查无原因。

  她悲痛欲绝,他也是心如刀绞,将她宫中上百宫人全部处死为她出气,上朝时强忍悲痛,下朝后仍用尽耐心哄她、守她。

  如果说他是个暴君,冷酷、多疑、双手沾满鲜血,那么他仅存的那点人性与温情,几乎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徐贵妃。

  恐怕连他自己做梦也想不到,这深宫之中,最恨他、最想让他死的……

  竟然就是这个他疼到骨子里的女人。

  他后退了几步,死死盯住途贵,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你告诉朕……她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朕对她还不够好吗?徐洋死了,她满腔恨意要复仇,朕便倾尽举国之力去围剿凤双双!朕几乎……几乎把整个大乾江山都押了上去陪她玩这场复仇游戏,只要她能展颜一笑!”

  “可她呢?她怪朕,怨恨朕……甚至不惜对朕下毒!她恨不得朕立刻**!!”

  “朕……朕何曾亏欠过她?朕有的,哪一样不是先紧着她?朕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了她,最后换来的,就是被她毒死的下场?”

  “为什么……途贵,你告诉朕,这究竟是为什么?!”

  途贵抬头,看见皇帝情绪已在彻底崩溃的边缘,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给他来上一剑。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赢国使臣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您的家务事,外臣不敢妄加议论。但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尽快为陛下排除体内毒素。”

  “我国国君既决意与陛下长期合作,自当先表诚意。解毒之事,刻不容缓。唯有龙体康健,精力恢复,陛下才能从容部署,应对凤双双那五十万大军,不是吗?”

  这番话,像一根无形的缰绳,勒住了小皇帝即将脱缰的情绪。

  解毒……

  是的,解毒。

  他要先活下去。

  皇帝颓然跌坐在就近的一张楠木椅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大夫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禀报道:“陛下,排毒过程绵长,需每日施针,辅以汤药内服,方能将沉积毒素缓缓导出,约莫三月,方可尽除。小人这便开始了。”

  小皇帝木然地点了点头,闭上双眼,任由摆布。

  银针刺入肌肤。赢国使臣见状,转身对惊魂未定的太监们吩咐道:“速去宫外密道,将那十车粮谷运入宫中库房,小心行事。”

  途贵连忙低声呵斥补充:“都把嘴给杂家闭严实了!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字,仔细你们的脑袋!”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大殿。

  殿内一时只剩施针的细微声响和小皇帝压抑的呼吸。

  赢国使臣缓步走近,语气斟酌:“陛下,趁着治疗之机,外臣尚有一事请教。不知陛下可知,那凤双双身侧,是否常有一身份神秘的男子伴随?”

  小皇帝突然睁开双眼,像是利刃般直刺使臣。他声音带着警觉:“你想问什么?”

  使臣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微微一笑,从容道:“外臣此行,乃从景州而来。景州新建神庙香火鼎盛,信徒如云,外臣也曾入内观瞻。无意间从当地百姓口中探知,那庙中所供奉的神明……似乎并非虚无缥缈的泥塑木雕,而是确有其人。”

  小皇帝的周身弥漫起无形的杀气,死死锁住使臣。

  使臣面上笑容不变,缓缓摇头:“外臣想说的是,此人……或许正是凤双双麾下大军粮草充足、器械精良的关键所在。倘若……”

  他压低声音:

  “倘若能将此人绑来,或者……干脆除去。那么凤双双赖以支撑的命脉,或许便断了。她那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也将成为无源之水。”

  使臣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望着小皇帝:“陛下,您请看这万里河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若能掌控凤双双手中的物资之源,莫说稳住您的大乾基业,便是放眼整个华夏大地,逐鹿天下……陛下,也未尝不可争上一争啊。”

  小皇帝的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反复逡巡,冷冷开口:

  “朕与凤双双斗得两败俱伤,然后让你背后的主子坐收渔翁之利……是么?”

  使臣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陛下,您这话便显得生分了。外臣与我国君,实是诚心相助。若任由凤双双这般发展下去,下一步,她必定起兵造反。届时,大乾王朝将不复存在,您的万里江山尽归她手,您的子民皆会奉她为主。而您……”

  “将沦为史书上的亡国之君,被百姓唾弃,受万世批判,背负千古骂名。当然,若陛下认定我国别有所图,不愿接受这份帮助,那也无妨。解毒的医官可以留下,十车粮食也权当馈赠。外臣这便带人离去,绝不纠缠。”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便要带着随从离开,步伐果断,毫无留恋。

  “站住!”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小皇帝的喝止。

  “朕让你走了吗?”

  使臣背对着小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他缓缓转身,再次作揖:“那……陛下可否告知,关于凤双双身边那名男子?”

  小皇帝疲惫地阖了阖眼:“那人……的确曾出现过一段时日,行踪诡秘。但据朕的探子回报,自凤双双入主城池后,那人便再未公开露过面。”

  使臣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追问:“可有画像留存?”

  小皇帝皱眉,不耐道:“你不是自称去过景州神庙?那庙中供奉的金身神像,便是依那男子容貌身形所塑。”

  使臣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陛下有所不知,神庙金身虽在,但毕竟乃是泥胎彩塑,与真人总有神韵之差。外臣听闻,陛下宫中……秘藏着一幅更为传神的画像。不知臣是否有幸,能观仰一二?”

  此言一出,小皇帝原本半闭的眼睛睁开,带着沉重的压迫感,钉在使臣脸上。

  殿内的空气瞬间再度紧绷。

  “你……”小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为何对那名男子……如此感兴趣?”

  使臣微微欠身,缓缓说道:

  “哦,陛下切勿多心。外臣只是依据诸多蛛丝马迹推测……那名男子,恐怕并非我大乾子民,甚至可能……并非属于我们这个时空之人。”

  小皇帝原本瘫软在椅中的身体突然坐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使臣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臣的意思是,那人或许来自另一个世界,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时空。我国国君素来不信鬼神之说,那些怪力乱神,不过是方术之士蛊惑人心的把戏。陛下请想,凤双双手中的种种奇物……”

  “那些器物,哪一样符合大乾的工巧?哪一样是凭当世匠人能够想象、打造的?陛下,难道您就从未深究过,从未怀疑过它们的来历吗?”

  怀疑?

  小皇帝如何没有怀疑过,章照临行前,在他耳边提起过,那些东西来自后世,而能将后世之物带到此间的关键,就是凤双双身边那个神秘男子!

  正因如此,他才不惜设下鸿门宴,想逼凤双双将人交出。谁料凤双双没有赴宴,而那男子也再无踪迹。

  此刻,经由这赢国使臣之口,那荒诞不经的异世之说,突然变得可信起来。

  一股混杂着妒恨与不甘的毒火窜上小皇帝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得此奇遇、获此助力的,是凤双双那个反贼,而不是他,这个天命所归的大乾天子?!

  要是让他先遇见那人,许以重利,赠以美人,授以权柄……那源源不断的军械水粮,都该是为他所用,助他一统天下才是!

  这念头瞬间压过了所有疑虑。他猛地转向途贵:“去!把那幅画像给朕取来!”

  “是,陛下!”

  这幅画,是当初他和几名近臣亲赴景州,远远看见陈伟的侧影后,回宫命画师凭借记忆绘成,一直秘藏于深宫。

  途贵很快捧来画轴,在使臣面前徐徐展开。

  画中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虽因为画师记忆与技艺所限,稍显模糊,但那迥异于当世之人的气质却跃然纸上。

  使臣凝神细看,低语道:“果然……与神庙金身,形神俱似。”

  只见他取出一个扁平方块,对着画像“咔嚓”轻响了几下,随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小皇帝猝不及防,被强光闪到了眼睛:“此乃何物?”

  使臣从容地将方块收回袖中,微笑道:“陛下勿惊,此物名为手机。在凤双双军中,将领几乎人手一部。陛下若感兴趣……”他取出一个未曾拆封的精致小盒,“此乃全新之物,权当我国君赠予陛下的见面薄礼,还请笑纳。”

  小皇帝的目光死死锁在盒子上,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使臣。

  “为什么……你们赢国,会有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