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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睦州。

  帮源洞,永乐宫大殿。

  大殿正中央,摆放着两个锦盒。

  锦盒盖子已被掀开。

  里面装着两颗惨白的人头。

  两个人头都经过石灰腌制,面目虽然狰狞扭曲,但依然能清晰辨认出生前的模样。

  左边一颗,怒目圆睁,那是南国大元帅司行方。

  右边一颗,面容稚嫩却带着一股凶悍之气,正是方腊的亲侄子,号称南国第一猛将的方杰。

  方腊坐在龙椅上。

  死死盯着方杰的人头,身子忍不住颤抖。

  那是他最疼爱的侄子。

  也是他这所谓“百万大军”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今,刀断了。

  梁山不仅仅是杀了他,更是派人将首级送回来。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能感受到圣公身上散发出来的暴戾。

  方腊深深吸了一口气,呵斥道:

  “都看见了?”

  无人应答。

  方腊猛地站起身,手指着那两个锦盒,咆哮道:

  “说话啊!”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不是自诩足智多谋,勇冠三军吗?”

  “如今人家把人头都送上门来了!”

  “我南国损兵折将,朕的百万大军,如今还剩下多少可用之才?”

  “谁能告诉朕,接下来该怎么办?”

  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

  依然是一片死寂。

  自从跟梁山开战以来,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四大元帅中,邓元觉、厉天闰被斩杀。

  石宝投降。

  现在,方杰和司行方也没了。

  满朝文武,已经被梁山打怕了。

  那群人根本不是土匪。

  那是一群嗜血的修罗。

  良久。

  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方腊的御弟,三大王方貌。

  方貌看了一眼地上的锦盒,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但很快被强压下去。

  他拱手道:

  “皇兄息怒。”

  “方杰侄儿之死,确实痛彻心扉,但此时绝不可自乱阵脚。”

  “臣弟以为,此番战败,非战之罪,实乃梁山贼寇太过狡猾。”

  方腊赤红着双眼看向他。

  “狡猾?”

  “怎么个狡猾法?”

  方貌沉声道:

  “梁山贼寇深知远途奔袭,攻打我江南乃是兵家大忌。”

  “若是强攻,我军占据地利,他们必死伤惨重。”

  “所以那武植才设下毒计,故意示弱,诱使我们派兵前往济州。”

  “我们中计了。”

  “长途跋涉去打人家的老巢,失了地利,这才导致损兵折将,让方杰侄儿惨遭毒手。”

  这番话,倒是给了在场众人一个台阶下。

  不是我们无能。

  是敌人太阴险。

  不少将领纷纷点头,附和之声渐起。

  方貌见状,继续说道:

  “如今虽然方杰侄儿战死,但我江南根基未损。”

  “我军尚有长江天险,有无数关隘城池。”

  “那梁山再强,也不过是一群流寇。”

  “想要跨江作战,攻破我等经营多年的防线,绝非易事。”

  方腊稍微冷静了一些。

  重新坐回龙椅。

  “依你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方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斩钉截铁道:

  “严防死守!”

  “收缩兵力,放弃外围无关紧要的地盘,将主力全部撤回长江南岸。”

  “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

  “任凭他在江北如何叫阵,我军只管坚守不出。”

  “梁山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必然困难。”

  “只要我们拖上半年,待其粮尽兵疲,不攻自破!”

  “这才是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三大王言之有理。”

  “只要不出战,他们能奈我何?”

  这帮文武官员,早就被梁山吓破了胆。

  现在一听可以不用出去拼命,只要缩在龟壳里防守就行。

  一个个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方腊听着众人的议论,脸色阴晴不定。

  理智告诉他,方貌说得对。

  现在出击,就是送死。

  只能守。

  他长叹一声,正要开口准奏。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御前亲卫匆匆跑进大殿。

  单膝跪地,神色慌张。

  “报——”

  “启禀圣公!”

  “淮西楚王王庆,派特使前来求见!”

  方腊眉头一皱。

  王庆?

  这个时候他派人来做什么?

  田虎、王庆、方腊,这三家虽然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各怀鬼胎。

  平日里少有来往。

  难道也是被梁山打怕了,来抱团取暖的?

  方腊挥了挥手。

  “宣他进来。”

  片刻后。

  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快步走入大殿。

  使者见到方腊,纳头便拜。

  “淮西使者卫敬之,参见圣公!”

  方腊打量了他一眼。

  “楚王派你来,所为何事?”

  卫敬之抬起头,顾不得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开门见山道:

  “圣公!”

  “大事不好了!”

  “我家主公派在下前来,是特来与圣公商议救亡图存之策!”

  方腊心中一沉。

  “何出此言?”

  卫敬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河北之地,已尽被梁山占据!”

  “晋王田虎,身首异处!”

  “如今梁山大军兵锋正盛,下一个目标,定然是我淮西与你江南啊!”

  轰!

  这句话。

  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永乐宫大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方腊更是直接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河北丢了?”

  “田虎死了?”

  “这怎么可能?!”

  也不怪方腊如此震惊。

  田虎虽然前番也有折损,但毕竟占据着河北五州五十六县。

  根基深厚,带甲十余万。

  这才过去几天?

  方腊死死盯着卫敬之。

  “你在胡说八道!”

  “朕虽在江南,但也知河北地势险要。”

  “这才几日功夫,怎么可能全境沦陷?”

  卫敬之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恐惧。

  “在下岂敢欺瞒圣公。”

  “梁山手段之狠辣,行军之神速,简直骇人听闻。”

  “那武植斩了田虎,命降将卞祥等人为先锋。”

  “他们提着田虎的人头,一路招摇过市。”

  “河北各州县守军见到田虎首级,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抵抗?”

  “皆是望风而降。”

  “梁山大军如入无人之境,数日之间,便已插满梁山旗帜。”

  “威胜州更是连打都没打,直接就被占了。”

  大殿内。

  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还要死寂。

  如果说刚才看到方杰的人头,众人感到的是愤怒和惋惜。

  那么现在。

  听到河北沦陷的消息,他们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太快了。

  快得让人绝望。

  田虎好歹也是一方霸主。

  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彻底完了。

  这就是梁山的实力吗?

  方腊颓然坐回椅子上。

  脸色苍白如纸。

  他原本以为,田虎还能在北方牵制梁山一阵子。

  没想到,田虎死得这么干脆。

  梁山腾出手来,下一个会是谁?

  不用想也知道。

  方腊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最后,目光落在了方貌身上。

  “御弟。”

  “刚才你说要严防死守。”

  “如今河北已失,梁山势大。”

  “我们……还要守吗?”

  方貌此时也是冷汗直流。

  刚才的从容自信早已烟消云散。

  但他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硬着头皮说道:

  “皇兄。”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臣弟依然坚持……死守。”

  “梁山虽占了河北,但毕竟需要分兵驻守。”

  “我们只要守住长江,他们过不来。”

  “这是唯一的活路啊!”

  还没等方腊说话。

  底下的卫敬之急了。

  他这次来,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若是方腊真的当了缩头乌龟,那淮西王庆岂不是成了梁山唯一的靶子?

  卫敬之顾不得礼仪,大声说道:

  “不可!”

  “万万不可啊圣公!”

  “若是江南死守不出,那梁山武植定然会集中全部兵力,先攻打我淮西。”

  “我淮西若亡,唇亡齿寒!”

  “到时候梁山携大胜之威,整合三地兵马,全军南下。”

  “试问圣公。”

  “到时候,您这长江天险,真的还能守得住吗?”

  这一问。

  直接问到了方腊的心坎里。

  方腊转头看向方貌。

  “御弟。”

  “若是我们死守,梁山全力攻打王庆。”

  “待楚王被灭,梁山专心攻打江南。”

  “我们……如何是好?”

  方貌张了张嘴。

  半晌说不出话来。

  刚才他还觉得自己的计策完美无缺。

  可现在被卫敬之这么一说。

  漏洞百出。

  若王庆也完了,那就是梁山一家独大,集天下之力打江南一隅。

  那是必死之局。

  方貌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

  “这……”

  “这……”

  “若是不守,难道还要出兵去救王庆不成?”

  “那更是送死啊!”

  一时间。

  整个大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守,是等死。

  攻,是送死。

  方腊看着下面这群只会争吵却拿不出半点主意的文武百官。

  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难道。

  天要亡我方腊?

  他看着锦盒里方杰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突然觉得。

  那个年轻的侄子,似乎正在嘲笑他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