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乃定价。”

  “欧罗巴人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所购者无非丝绸、瓷器、茶叶三物。”

  “此三物,天下惟我大明出产最精,扶桑、交趾虽有仿制,远不能及。”

  “是以欧罗巴人欲得此物,非我大明不可。”

  “而天竺所产的货物,却并非如此,天竺产棉花,鲁迷、波斯亦产,欧罗巴人非必购自天竺。”

  “若我大明能大量收购天竺棉花、香料,荷兰人收之愈难,成本愈高。”

  “而我大明允许各国商贾来广州、泉州与我大明商人直接交易,不必经荷兰人之手。”

  冒襄插话道:“陛下,臣明白郭部堂的意思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获利之大头,在于垄断,既垄断欧罗巴对天竺的军火、呢绒贸易。”

  “又垄断天竺对欧罗巴的香料、棉花贸易。”

  “更垄断欧罗巴对我大明之丝绸、瓷器贸易。”

  “若我大明直接与欧罗巴诸国商人交易,又直接与天竺土邦交易,则荷兰居中垄断之势自破。”

  郭允厚点头:“冒部堂说得透辟。”

  “臣不妨打个比喻,荷兰人好比市井中之奸牙,一手压卖主之价,一手抬买主之价,从中赚取暴利。”

  “今卖主与买主直接见面,何需此奸牙?”

  “奸牙无利可图,自会散去。”

  他转向御座,欠身道:“陛下,臣这五项方略,控航路、连产地、产销一体、护商贾、掌定价,环环相扣,无一事需朝廷另立国中之国,无一事需朝廷大兴刀兵。”

  “所需者,不过是,组建水师,使其能为商贾前驱。”

  “奖励商贾,使其愿扬帆远航。”

  “遴选使才,使其能与土邦进行商谈。”

  “三五年内,必见成效。”

  “十年之内,天竺之利尽归我大明,荷兰、英吉利只能仰我鼻息。”

  话音落定,殿中一时寂然。

  片刻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洪承畴,忽然开口问道:“郭部堂,您说的这五项,前四项都没问题,这最后一项,是否有待商榷?”

  “据洪某所知,欧罗巴虽然诸国林立,但拥有远航能力的国家没有几个,除了荷兰、葡萄牙和西班牙,以及英吉利,其他诸国恐难以抵达大明。”

  “那就走出去!”

  “朝廷除了允准诸国前来大明进行贸易,还可以让那些海商,主动前往欧罗巴。”

  “有丹吉尔和海峡群岛,还有葡萄牙,我大明商贾前往欧罗巴 也有一个落脚地。”

  冒襄这番话,让朱由检很是赞同。

  “诸卿以为,郭卿和冒襄之言如何?”

  诸臣沉默片刻后,李长庚缓缓道:“陛下,设公司者,如饮鸩止渴,一时痛快而遗祸后世。”

  “郭部堂之策,如掘井引泉,费力在前而利泽久远。”

  “臣虽愚钝,亦知何者为重。”

  “臣附议。”

  薛国观亦道:“陛下,臣反复思之,郭部堂之策实为持平之论。”

  “臣附议。”

  施鳯来抚须道:“荷兰人恃船炮之利横行天竺,我大明若以水师与彼争雄海上,胜负未可知,而耗费已不赀。”

  “今以商道破其商道,彼无从着力,如拳击棉絮,此所谓上兵伐谋。”

  “臣附议。”

  宋应星拱手道:“陛下,臣职在工部、科学院,深知我大明工匠技艺冠绝天下,所缺者,原料也。”

  “若天竺棉花源源而来,我大明织户可得贱价之棉,所织之布成本大降,不唯可销天竺,更可夺泰西布商之利。”

  “此乃富国裕民之策,臣附议。”

  兵部尚书李邦华也出声道:“既然驻军之费可由船钞自养,且能牵制荷兰,护我商路。”

  “臣自当整饬水师,以备朝廷调用。”

  一时间,殿中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其余人等亦纷纷出班附和。

  等众人都表态后,朱由检才缓缓开口:“郭卿之策,老成谋国,深合朕意。”

  “然,想要彻底的推行下去,恐怕不易。”

  “牵扯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商部、海关总衙等有司,非一衙门可独任。”

  顿了顿,朱由检看向温体仁道:“首辅,朕命你总领此事,会同内阁和诸部,以及军机处,尽快拟定章程。”

  “凡驻军之制、征税之法、护商之规、缔约之式,皆须详备,一月之内,朕要见到条陈。”

  温体仁躬身:“臣领旨。”

  朱由检又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唯天竺一路。”

  “日后南洋、鲁迷、欧罗巴,皆可视此为例。”

  “是以初立章程,务必审慎周详,可先在天竺试行,待成效显著,再行推广。”

  诸臣齐声:“陛下圣明。”

  朱由检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今日所议之事良多,诸卿且去。”

  群臣纷纷施礼告退。

  待殿中官员鱼贯而出,偌大乾清宫正殿,只剩御座上的朱由检,与垂首站立的郭允厚。

  朱由检有些奇怪的看向他:“郭卿可是有事?”

  闻言,郭允厚苦笑道:“陛下,臣还有奏。”

  他抬起头,清癯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疲惫,眼角皱纹似乎比年初又深了几分。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这位老臣自天启年间起便任职户部,二十年与账册银钱打交道,生生将一头黑发熬成花白。

  “是为新城之事?”

  朱由检单刀直入。

  郭允厚一怔,随即苦笑更深:“陛下洞烛万里,臣还未开口,陛下已知臣腹中事。”

  “朕不知详情,只是听人偶尔说了几句。”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这话,也就只能听一听。

  以如今厂卫的威势,京里的大事小情,想要瞒过宫里,几无可能。

  郭允厚自然也知道,但还是开口道:“陛下,还不是当初臣向陛下索要土地之事。”

  “自年后以来,京里各衙门,几乎每日都到户部来,想要让臣从拨出部分土地,让各自衙门建宅。”

  “臣也是不堪其扰,特来向陛下求个恩典?”

  朱由检眉头一挑:“哦?郭卿是想让朕,收回内府划给户部的土地?”

  听朱由检如此不要面皮,郭允厚的神色一僵,继而高声道:“陛下何出此言?”

  “臣绝无此意!”

  朱由检笑道:“好了,郭卿,这里没有旁人,你有话就不妨直说。”

  抬头看了眼朱由检的神色,郭允厚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左右如今内帑已经赚了不少,不说将整座新城所需的花费赚出来,但也相差不大。”

  “臣以为,不放从内官监所有的土地中,划出一些,赐予京中各衙门,让其……”

  “此事断无可能!”

  朱由检一抬手,直接打断了郭允厚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