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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男人从蒋鸣轩家走出来,在楼道里站定。

  他抬手摘下帽子,盘起的长发垂下来。一条碎花围裙麻利地系在腰间。

  再抬起头时,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气质全变了——肩膀塌下去,腰身软下来,连走路的步子都变成了小碎步。

  他拎起饭盒,往家属院深处走去。

  “吴家婶子,这么晚还出去啊?”有人打招呼。

  “哎,在小蒋那里转了一圈,小蒋给我儿子介绍了个对象,结果让我给搞砸了。”

  他开口,声音尖尖细细,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男人

  其他人恍然大悟。

  如果是这事,那确实是要你小蒋回话。

  好心做媒,还被搞砸了,作为中间人,小蒋还得向女方那边回话。

  “哎呀,小吴还年轻,以后继续相看,总会有合适的。”

  “承你吉言了。”

  他笑着应和,一路走到家属院靠后的筒子楼。

  门在身后关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听见动静,那身影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瘦得跟麻杆似的,一双眼睛大得有点吓人。

  “小燕。”他开口,用回了原本的声音。

  女孩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妈。”

  吴家婶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明显放松了一点,靠在他身上。

  “让你接触那个俞非心,怎么样了?”吴家婶子问。

  叫吴小燕的女孩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她她挺可怜我的。”

  “然后呢?”

  “然后……”女孩低下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可怜我,可是我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吴家婶子皱了皱眉。

  俞非心是时樱身边的人,而且,是要解决的重要武力支持。

  要是能通过这丫头搭上线,就等于在时樱身边安了双眼睛。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让儿子去。

  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闲,正好借机会去骚扰骚扰俞非心,制造点“英雄救小燕”的戏码。

  小燕这边也能顺理成章地跟过去。

  完美。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抬起她的脸。

  女孩眼里有泪光,微微发抖。

  “怕了?”他问。

  吴小燕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妈,能不能不惩罚我?”

  吴家婶子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

  “小燕,做戏要做全套。你跟着俞非心走了,我一定要打你。不然,外人怎么信我们?”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

  吴家婶子的声音更温和了,温和得近乎慈爱:“你是个好女孩。同时,你也是个战士。这是我们一家人在并肩作战。你也不想失去家人吧?”

  女孩颤抖着点头。

  “乖。”吴家婶子笑了,“不要忘了你的使命。真是个好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蜷缩回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吴家婶子收回目光,推开门,深吸一口气——

  “臭丫头!又偷吃!看我不打死你!”

  他扯着嗓子骂,声音里满是愤怒。

  紧接着,屋里响起小女孩的哭声,尖利又凄惨。

  隔壁几家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

  有人叹了口气:“这吴家,又打孩子了。”

  “那丫头也是可怜,生到这种人家。”

  “可不是嘛,听说他家给儿子相对象,人家姑娘一听这家怎么对闺女的,扭头就走。”

  “怪不得又挨打了。这是心里有气没处撒呢。”

  哭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屋里的吴小燕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眼泪下面,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刚才那些话她都听懂了。

  “你也不想失去家人吧?”

  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可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每次挨打受骂的都是她。

  而吴家婶子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哭声,面无表情。

  上级还有一个命令,他没告诉蒋鸣轩。

  如果时樱不肯配合,为了不增加其他潜伏特务的风险,就只能杀了她,或者废了她。

  这种“废”,是摧毁她所有身心健康。

  以华国对时樱的重视,如果杀了她,可能会让华国发疯。

  可如果只是“废”了,能不能爬起来,就要看时樱自己的选择了。

  他眯起眼睛,

  另一边,研究所里。

  时樱和蒋鸣轩的关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络起来。

  在时樱的有意放纵下,两人“偶遇”的频率越来越高。食堂里、走廊上、研究所门口,总能碰巧遇见。

  下班后,两人顺路的一段路,两人也会玩结伴而行。

  蒋鸣轩想端,他根本端不住。

  之前是离时樱远,而且一直忍着,怕时樱不接受他。

  现在,时樱都知道他的心意,蒋鸣轩就一分一毫都忍不了。

  每次和她说话,就跟吃了一大口桃酥似的,浑身酥酥麻麻,心里甜甜蜜蜜。

  明明知道她可能是故意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往上贴

  时樱暗暗称奇。

  原主那些“钓男人”的手段,居然真的这么好使?欲拒还迎,若即若离,再加上一点点语言的艺术——

  效果惊人啊这是!

  蒋鸣轩嘴角上扬的弧度,平均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不止。

  她默默算着日子。

  三月二十七日,蒋鸣轩的生日。

  她在蒋鸣轩家看过婚书,上面有她们俩的生辰八字。

  眼下距离他生日只剩四天了。

  时樱准备借题发挥,再给蒋鸣轩添一把火。

  他还是太清醒了,需要点冲动。

  这些天,她也没忘了去医院。

  保持着三天一次的频率,每次拎着饭盒去,送完饭就走。

  话不多说,态度客气,就像是妹妹看望哥哥。

  饭盒里照例加了灵泉水。

  邵承聿的身体恢复得飞快,快得连医生都震惊。

  “简直不可思议!”

  主治医生拿着最新的片子,眼镜都快惊掉了,“骨骼愈合速度超出正常三倍,软组织恢复也特别好!要是后续复健顺利,模拟高空作业环境测试能通过,我就可以推荐他参加复飞训练!”

  邵承聿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喜。

  可惊喜过后,是更大的失落。

  这些天他眼睁睁看着时樱和蒋鸣轩走得越来越近。

  那嫉妒跟野草似的疯长,快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可他能说什么?

  是他亲手推开的她。

  那些话是他说的,那些决定是他做的。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他后悔了。

  从她转身离开那一刻就后悔了。

  所以今天,他决定求和。

  他靠在床头,一遍遍打着腹稿。

  等会儿她来了,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然后……然后就说那些都是违心话,就说他错了,就说他不想当什么兄妹。

  门被推开。

  时樱拎着饭盒走进来,照例坐在床边,打开饭盒,递上筷子。

  邵承聿接过筷子,看着她。

  她坐在旁边神游太虚,想着组里的那一堆实验数据。

  “时樱。”他忍不住开口。

  时樱想要应答,嘴却快脑子一不:“是精度算错了……”

  “什么?”

  时樱回过神:“哦哦,你说。”

  邵承聿鼓起了一口气差点就散了:“其实也没什么,医生今天来过了。他说我恢复得很好,可能可以复飞。”

  时樱:“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承聿哥了。”

  就这?

  邵承聿愣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复飞!我可能还能回去当飞行员!”

  时樱脸上带着笑:“那不挺好的吗,祝你复飞顺利。”

  邵承聿心里凉了半截。

  媳妇儿真不要他了……

  呜呜呜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接下来几天没什么事吧?”

  时樱看他一眼,风轻云淡:“三天后我有事,就不来了。”

  邵承聿心里那点期待彻底熄灭了。

  三天后,是他生日。

  可她有事。

  不能影响到她的工作。

  邵承聿还想再东拉西扯一阵,可惜,时樱没有给他机会。

  要道歉又不道,废话连篇!

  她站起来收拾好饭盒,准备走了。

  “时樱——”他喊住她。

  他看到,时樱眼中像是有不耐烦闪过。

  邵承聿鼻子一酸,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后悔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路上慢点。”

  时樱回头,重重的揉了揉眼睛。

  唉,不知道怎么的,这两天眼皮老跳。

  门关上,邵承聿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一会儿,楼下传来说话声。他撑着身体挪到窗边,往下看——

  蒋鸣轩站在门口,正笑着和时樱说话。两人并肩走远了,看起来那么和谐。

  邵承聿攥紧窗框,指节泛白。

  时樱还知道顾及伤患病情,让蒋鸣轩在楼下等着。

  真是好极了!

  三天后,邵承聿申请出院一天。

  他没回邵家,直接去了时樱的家属院。

  他想好了,今天等她下班回来,就在她家门口等着。等见了面,不管她什么反应,他都要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从下午等到天黑。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了几盏。

  终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邵承聿站直身体,往那边看。

  时樱出现在拐角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得很慢。

  邵承聿眼睛一亮,迎上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时樱愣了一下。

  这人咋来了,现在是能走了?

  看来恢复的不错?

  那紧接着,她就有些尴尬,手里这些东西……

  邵承聿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包装好的盒子,系着绸带,一看就是礼物。

  他心里一热。

  是给他的!

  她记得!她记得今天是他生日!

  时樱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把东西从他手里拿回来。

  “那个……东西不是给你的。”她小声说。

  邵承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哄她:“我知道你还生气。都是我嘴贱,说的那些混账话。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别不理我行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我就是……不想你跟着我这么一个废人。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可我现在后悔了,特别后悔。”

  时樱咂咂嘴,表情有点复杂。

  “不是因为这个。”她说,“我是觉得,咱们还是当亲人比较合适。兄妹挺好的,真的。”

  邵承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

  他安慰自己,这都是自找的。谁让他说的那些话?活该。

  可他很快又打起精神——就算生气,也得先把礼物要到手!

  她拎着这么多东西,肯定有给他的!那个包着红绸带的盒子,一看就是精心挑的!

  “那个……”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盒子,“那这个是什么?”

  时樱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啊,礼物。”

  邵承聿眼睛亮了:“给我的?”

  “不是。”

  “……”

  邵承聿不死心:“那这个呢?”又指了指另一个。

  “也不是。”

  “……”

  邵承聿有点懵了。

  他指着那个最大的、包得最精致的盒子:“这个总该是给我的吧?”

  时樱摇摇头,表情有点无奈:“真不是给你的。”

  邵承聿愣住了。

  那个盒子他没看错的话,是个表盒。金色的欧米茄,要外汇券才能买到。

  这种表,明显是买给男人的。

  不是给他,还能给谁?

  时樱看他那副傻掉的样子,以为他就是想要块表。于是安抚道:“你要是想要表,回头发工资了给你买一块。这个……”

  “这个是买给蒋鸣轩的。他明天过生日。”

  蒋鸣轩。

  明天过生日。

  邵承聿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慢慢地,松开了手。

  时樱把盒子拿回去,重新整理那些礼物。包好这个,摆好那个,动作仔细得很。

  她忘了今天是他生日。

  却清清楚楚记得明天是蒋鸣轩的生日。

  可能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就是他自作多情。

  “我就先回医院了。医生不让我出来太久。”

  邵承聿头也不回就走了。

  时樱混了这么多年,那点情商还是有的——这状态明显不对啊!

  “哎,你等等!”她喊住他,“等你过生日,我肯定给你个大惊喜!”

  她以为说出这话,邵承聿就能消气了。

  结果,邵承聿倔的跟牛似的,哞一声就跑开了。

  听着声音好像挺伤心。

  时樱站在原地,有点懵。

  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跑就跑?

  等等!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