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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御安从中间抽出数学书,翻开撕碎的那页发呆,从笔袋里拿出透明胶带,用手摩擦了好一会,还是放了回去。

  情绪低沉的她缓慢翻开作业本,拿着笔却迟迟没动一字。

  她看会本子,又不自觉地看向书。

  迟迟不能安定心神写作业的熊御安,又起身走到左侧靠墙的书柜前。

  书柜上,大部分是养生、茶道、名人自传、隐秘历史等系列的书,没有进行分类,随意而松松散散地摆放着。

  只有右下角两个格子,紧紧堆着整齐的各类本子和学科辅导书。

  她轻轻**过角落那些本子,然后一本一本抽出来看。

  有牛皮封面的,有印着动漫人物的,还有油画集般的……

  这些本子都是全新的,没写过一个字,更像是艺术品被她收集在这里。

  熊御安将抽出来的几本抱在怀里,如同在抚慰伤痛。

  她还有这些,还有喜欢的在陪着她,还不算太糟糕。

  【异化度:14%】

  降低了,从15降到了14。

  熊御安总是在受到伤害后疗愈自己,有些是无意识,有些是有意识,一直在想办法救着自己。

  几分钟后,她又小心而缓慢地放了回去,生怕折角。

  然后从最中间抽出了一本纯黑的本子,封面有一个金属质感的白色V字。

  她拿着黑本子坐到桌子前,翻过大半,拿起笔来。

  左休言看到里面居然被写的很满,而所有的格式以日期开头,下方附加了好几段文字。

  日记。

  左休言下意识偏过头去,没看画面。

  不管是自身性格,还是礼貌方面来说,她都没有探究别人隐私的想法。

  更何况,明知开门人有多在意,怎么可能去做伤害她的事?

  从保命来说,在领域里,也该谨慎考虑这种行为有没有潜在的风险,开门人或者生成的隐形NPC是否在辨别每个闯入者的行为。

  左休言闭上眼。

  我了解你,不需要从你的日记里。

  ……

  左休言聆听着声音,等待熊御安在纸上倾诉完毕。

  直到听见放下笔的咔哒声,和椅子挪动的滋啦声,她才睁开眼。

  熊御安重新将日记放回了中间藏好,坐回桌子前。

  【异化度:13%】

  再次降低。

  这次熊御安虽然还会在意书的事情,但终于开始在作业本上写下了题目和公式。

  她专心地写下一个个数字,过程逐渐变多,静静的屋内,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人在专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会暂时屏蔽情绪。

  左休言很希望熊御安能一直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但……

  “吱呀!啪!”门把手猛地下压,房门被推开撞到门档上。

  熊御安身子猛地一抖,手一抬,笔尖划出一道长长的墨黑线条,在白净的纸张上格外显眼。

  她心惊而愕然。

  【异化度:14%】

  熊御安扭头时,她的爸爸已经进来走到屋内的书柜前找起了书。

  左休言看到书柜的类型和分布的时候,她就知道父亲迟早会进来。

  书柜到底归属谁呢?

  如果属于父亲,那为什么要放在女儿的屋内。

  如果属于女儿,那为什么父亲的东西占据了9成比例。

  如果是公用的,就不要放在任何一个人的私密空间里。

  书柜并非只是放东西的地方,还是个人权力、个人边界的代表和延伸。

  边界不该完全交叉和覆盖。

  爸爸找到书后,语气不悦,训斥道:“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关门!家里就这几个人,你防谁呢?又不是睡觉你关什么门?”

  “我没锁……你可以进来的。”

  “还犟嘴!是不是关了?心里没亏心事,你关门干什么?敞敞亮亮不好吗?”

  熊御安再次陷入了沉默。

  【异化度:16%】

  左休言轻轻摇头。

  看似只是开个门拿个书,却在这种冒然闯入的行为下,形成了一种侵略和被侵略的关系。

  这种事,绝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是在长期且不定时地摧毁孩子的安全感和掌控感。

  看似是熊御安的房间。

  但并不属于她。

  因为这是家长的领土。

  家长行使着权力,不允许锁门,不允许有隐私。

  可,如果一切事物都归家长所有、所管控,那属于孩子的物理空间和精神空间就接近于无。

  家长想要孩子完全暴露出来,要孩子透明得如一个玻璃。

  孩子的自我就会找不到存放的容器,找不到躲避的地方。

  她无法安心地存在,或者,无法存在。

  家本该成为港湾,可是她无处停靠。

  说是港湾,不如说她来到的,是一个与风暴更近的洞口罢了。

  而家长,就算没有伤害孩子的心,但未必能意识到这些。

  ……

  爸爸沉着脸拿着书走了出去,带起了一阵风。

  吹得熊御安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吹得海面翻起了浪涛。

  熊御安低头看回了作业本,那道突兀的黑色长线横跨了足足五行铺在整齐的字迹上。

  这条线本不该出现。

  可还是出现了。

  毁了她今晚的成果,毁了整张纸,毁了本该拥有的整洁。

  她强忍着,像是面前有什么极为恶心的东西。

  她紧紧捏着笔,竭力让自己不去看。

  努力而认真地去写下一个字。

  那个字端庄得好像印刷出来,可她却觉得扭曲而丑陋,很快在这个字上划下一个斜杠,重新在后方写了一遍。

  她又在新字上划下斜杠,两个斜杠也变得碍眼起来。

  熊御安猛地划下一圈又一圈,黑色而狂乱的线条完全遮住了两个字迹。

  墨团的恶心感几乎冲破纸面糊在她的脸上,她咬牙翻找出修改带。

  朝字按压下去,带子只盖住了字的上方三分之二,她在下方涂下第二条。

  可两条之间又有一道明显的分隔线,一个按压住另一个的感觉让她更显狂躁。

  她又去涂第三条,第四条……

  白色的修改带像是翘起而干裂的墙皮。

  丑陋,和那条黑线一样突兀而肮脏!

  就不该存在。

  该滚远点。

  消失掉。

  熊御安颤抖起来。

  左休言的肌肉在嚎叫着想要冲破体内钻出,她强忍着不适按住自己的胳膊。

  熊御安猛地拿出尺子压住作业本的夹缝,抓住纸张的一角,往下一扯!

  像是撕着她的肉般,眼泪夺眶而出,簌簌滚落。

  海面波涛翻滚,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扑打着左休言的小腿。

  【异化度: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