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

  粘稠。

  入目所及,皆是令人作呕的血污与秽气。

  这便是无尽血海。

  洪荒生灵谈之色变的禁区,怨魂与煞气的归宿。

  然而,在后土的感知之中,这片血海,却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看到的,不是那污秽不堪的海水。

  也不是那能够侵蚀元神,让大罗金仙都为之忌惮的滔天煞气。

  她看到的……是魂!

  是无穷无尽,密密麻麻,飘荡在血海之上的魂魄!

  这些魂魄,形态各异。

  有的身披残破甲胄,手持断戟,即便化作魂灵,依旧残留着战死沙场时的不屈与怨恨。

  有的状若老者,面容枯槁,充满了对阳世的留恋与不甘。

  更多的,则是浑浑噩噩,失去了所有灵智,只剩下最本能的哀嚎与挣扎,在血海的侵蚀下,发出无声的嘶吼。

  它们非生,非死。

  它们被困在这天地之间,无法超脱,无法往生,只能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怨气与煞气的折磨。

  最终,或是彻底消散,化作天地间最纯粹的怨力。

  或是被这血海同化,成为其中污秽的一部分。

  这一刻,后土彻底动容了。

  是啊……

  盘古父神开天辟地,化身万物,演化出了这繁盛的洪荒世界。

  天道运转,生灵繁衍,从最微小的蝼蚁,到高高在上的仙神,构成了这片天地的勃勃生机。

  可是……死了之后呢?

  生灵有寿,万物有终。

  无论是凡人百年的匆匆一生,还是仙神漫长到以元会计算的岁月,终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他们陨落之后,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过这个问题。

  也没有人关心过这个问题。

  仿佛死亡,就是终结。

  但现在,后土亲眼看到了答案。

  他们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们的魂魄,依旧游荡在这片天地之间!

  那些幸运的,或许还能在一些洞天福地之中苟延残喘,化作灵体。

  而绝大多数不幸的,便只能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飘荡,被罡风吹散,被烈日灼烧,最终被这天地间最大的污秽之地——无尽血海,所吸引,所吞噬!

  这是一个巨大的缺憾!

  是洪荒世界运转之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这并非是无情,而是至公。

  但眼下这般景象,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残忍!让万灵死后,依旧不得安宁,永世沉沦!

  “江尘道友……”

  后土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你的道,在脚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的道,不在高天,不在远方,就在这承载了万物生灵,也同样承载了万物死灵的洪荒大地之上!

  巫族,生于大地,掌管山川河岳。

  而她后土,身为十二祖巫中的土之祖巫,与这片大地的联系,更是远超其他兄弟姐妹。

  甚至可以说,也只有后土,才能真正的与这无垠的洪荒大地共鸣。

  不知不觉中,后土俨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感悟之中。

  而越是细想,他的眼神也就越是祥和、平静。

  不!

  那不仅是单纯的祥和。

  更是一种对于天地众生,发自心底的悲悯。

  无以言说的神性,在后土的周身弥漫开来。

  这股情感,超越了种族,超越了立场,是对这天地间所有生灵,最纯粹的怜爱与同情。

  她自巫族出世,身为十二祖巫之一。

  昔日没有元神的时候,也是只知攻杀,横推一切敌。

  但这一刻,一个无比清晰的感悟,在她的心中浮现。

  这洪荒天地,虽然广袤无垠。

  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是缺少了什么。

  那是生与死,或者说是死与生之间的连接。

  不错!

  死为生之终点!

  那么,是否也可以成为生之起始呢?

  这个念头浮现而出,在后土的脑海中,彻底挥之不去了。

  而且,其还在不断地完善着。

  就在这样的感悟之中。

  某一刻!

  无声无息之中!

  但就在后土的周身,却有一种玄而又玄,不可言说的祥和气息,缓缓升腾而起,弥布而出。

  神性!

  那是一种无可言表的浩大神性。

  在这一瞬间,整个无尽血海,都为之剧烈翻腾起来!

  那亿亿万悬置于无尽血海中的魂魄、怨念,这一刻,都像是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感召。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惨叫等,逐渐平息下去。

  一道道气息,似乎也满是敬畏与尊崇的,仰拜着后土那风华绝代的身影。

  就在这般气息影响之下,后土缓缓伸出了手,仿佛想要触及那种若隐若现的气机。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神圣的慈悲。

  某一刻,后土像是终于明悟了一切。

  “我为后土,乃盘古父神精血所化之生灵!”

  她轻声开口,微不可察。

  或者说,除了她自身之外,没有任何人听到。

  但随着话音出口,后土的美眸之中,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澄澈之感。

  “见众生死后,无所归依,飘零天地,沉沦血海,永世不得超脱。”

  “今,心生大悲悯。”

  “我当……以身化之,补全天地之缺憾!”

  她的声音越来越宏大,越来越坚定,仿佛是在对这片天地,立下最庄严的誓言!

  “我应当执掌起死生交替之权柄,创……”

  “……轮回之道!”

  轰——!

  当“轮回之道”四个字落下的刹那,整个洪荒世界,猛地一震!

  九天之上,风云变色,紫霄神雷汇聚成海,天道仿佛被彻底激怒!

  无尽血海之中,更是掀起了亿万丈的滔天巨浪!

  那猩红的海水疯狂咆哮,仿佛要将这个胆敢触碰死亡权柄的存在,彻底撕成碎片!

  与此同时!

  无尽血海最深处。

  就在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血煞之气笼罩之下。

  一道身影端坐,形容消瘦,眼眶深陷。

  在其周身,任凭那漫天血煞之气流转,他却仿佛不受丝毫影响。

  相反,其是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无需多说!

  这道身影,自然正是诞生于这血海之中的先天神灵,冥河老祖。

  某一刻!

  原本双眸微闭的冥河,豁然睁开双眼。

  而后,他满是阴鸷的目光,落在了血海之外,后土的身影之上。

  那般眼神之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