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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越爬越高,正午的阳光像是不要钱的金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这座充满废旧金属气息的基地里。

  虽然已是深秋,但大中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后背发烫。

  基地里的氛围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那时候是死气沉沉的霜打茄子,现在则是一股子要把地皮都翻过来的热火朝天。

  “慢点,慢点!那个铜管别硬拽,那是咱们之前费了老鼻子劲才弯出来的,留着还能当个模具!”

  宋应星一边指挥着两个年轻学员,一边自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捡进簸箕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张这会儿更是干得起劲,光着膀子,露出那一身黝黑腱子肉,正抡着粗胳膊把那些废弃的铁架子往角落里搬。

  这汉子力气大,两百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跟玩儿似的,一边搬还一边哼着不知道哪里的山歌,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在大中午的阳光下听着就是透着股爽利劲儿。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原本像是被炮弹洗礼过的试验场地,愣是被这帮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废料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地面扫得连个铁屑都看不见,甚至连那个被熏黑了的炉子,都被老张顺手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就是搞技术的人。

  心结一旦解开了,那股子利索劲儿立马就回来了。

  林凡一直坐在不远处那顶用来议事的大帐之中,透过高高卷起的门帘,手里捧着个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出去帮忙,因为他知道,这收拾残局的过程,其实也是这帮人自我疗愈的过程。

  看着乱糟糟的失败现场变回井井有条,心里的那点挫败感也就跟着**一起被扫地出门了。

  “院长,收拾妥当了!”

  宋应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领着一群灰头土脸但精神抖擞的人走了过来,站在大帐门口。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子,有的还蹭了一脸黑灰,但那眼睛里是有光的,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行,动作挺利索。”林凡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都累了吧?正好也到饭点了,来,都进帐来,咱们先喝口茶歇歇,顺便聊聊下一步的事儿。”

  众人应了一声,鱼贯进入了大帐。

  这顶大帐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和临时歇脚的,后来被林凡改成了临时的会议室。

  帐篷里铺着厚实的毡毯,隔绝了地气,比外面那毒辣的日头下凉快不少,两边的通风口一开,穿帐风一吹,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桌子上摆着一大壶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还有几盘用来垫肚子的点心。

  “都别站着了,搬椅子坐。”林凡指了指帐篷角落里摞着的一堆圆凳。

  众人习惯性地就要按照长幼尊卑去排座次。

  宋应星是长辈又是技术大拿,自然要坐上首;老张是工头,坐次席;那些年轻学员则准备老老实实地搬个小板凳缩在角落里。

  在这个讲究礼法的时代,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停停停!”林凡看着他们又要摆出那副“上课听讲”的架势,眉头一皱,摆了摆手,“今儿中午咱们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都把椅子搬过来,咱们在帐篷中间坐成一个圈。”

  “坐成……一个圈?”宋应星愣了一下,手里拎着凳子有些不知所措,“院长,这……这不合礼数吧?您是院长,又是国公,咱们怎么能跟您平起平坐……”

  “在这里,没有什么国公,只有解决问题的人。”

  林凡走过去,直接动手把宋应星手里的凳子拽过来,摆在了中间空地上,然后又拉了一张凳子紧挨着放下,自己一**坐了上去。

  “我也坐这儿。都别磨蹭,咱们今天中午要玩个新花样,坐成一排那是听戏,坐成一圈才是聊事儿。快点,茶都凉了!”

  见林凡如此坚持,众人也不敢再拗,只好一个个搬着凳子围了过来。

  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当大家都围坐在一起,看着彼此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讲台,没有了前后尊卑的隔阂,大家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村口大树底下乘凉听故事的时候,只是头顶换成了军帐的顶棚。

  林凡提起茶壶,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倒上了茶。

  “滋溜——”

  老张也不客气,渴得厉害,端起杯子就吸溜了一大口,舒爽地长出了一口气:“哈——爽!这一上午折腾得,嗓子都冒烟了!”

  这一声打破了帐里的沉静,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林凡捧着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庞。

  “刚才咱们说了,海水淡化的容器问题,咱们打算用陶瓷来解决,这叫‘换道超车’。”

  林凡开了口,语气平缓,就像是饭后的闲聊,“但是呢,这只是第一步。咱们既然是搞格物致知的,就得走一步看三步。”

  宋应星神色一正,放下了茶杯:“院长,您是不是担心烧制的问题?我已经想过了,如果是异形陶瓷,成品率确实是个坎儿,但我认识几个景德镇来的老师傅……”

  “那个我不担心,陈清泉虽然不懂技术,但他磨人的功夫一流,那些老师傅会被他磨得没脾气的。”林凡笑着打断了他,“我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燃料。”

  “燃料?”

  众人一愣。

  “对,燃料。”

  林凡身子微微前倾,指了指帐外那片明晃晃的阳光,“咱们这海水淡化装置,原理就是把水烧开,取蒸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得一直烧火,而且还得是大火。”

  “如果是在陆地上,这好办,咱们有煤,有木柴,可是如果这装置是要装在海船上呢?或者是在那种光秃秃的海岛上呢?”

  林凡抛出了问题。

  宋应星眉头皱了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确实……如果是海船出海,船舱空间有限,装了淡水就装不了货物,装了燃料……那跟装淡水也没啥区别,木柴太占地方,又不经烧;煤炭虽然耐烧,但是烟尘大,而且死沉死沉的,装一船煤出去烧水喝,这买卖好像有点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