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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而又惨烈的画面。

  一边是漫山遍野、如同赤色潮水般涌来的幕府武士。

  他们面目狰狞,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太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每一步都踩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是旧时代最后的疯狂,是用血肉之躯铸就的钢铁洪流。

  而另一边,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三排大周士兵,穿着灰布军装,绑腿打得紧紧的。

  他们就像是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杀气,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一百步。

  八十步。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倭寇甚至能看清大周士兵脸上的汗毛。

  那种即将砍下敌人头颅的**,让他们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

  “**吧!!”

  一名身材魁梧的倭寇头目,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长枪,眼看就要把手里的家伙投掷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

  前线指挥官手里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第一排早就跪在地上、瞄准多时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瞬间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

  那一刻,大周阵地前腾起了一道白色的烟墙,那是黑火药燃烧后特有的硝烟。

  而在烟墙的对面,那股红色的洪流,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噗!噗!噗!”

  那是**钻入肉体的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倭寇,身子猛地一顿,随后像是被狂风扫过的麦子一样,整整齐齐、毫无悬念地向后仰倒。

  那名举着长枪的头目,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散去,人就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这就是“线列步兵”的恐怖之处。

  单打独斗,或许燧发枪不如弓箭快,也不如刀剑灵活。

  但当几千支枪同时开火,形成密集的火力覆盖时,那就是众生平等的阎王帖。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根本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随着口令声,打完枪的第一排士兵迅速起身,从两人缝隙中退到后排开始装填。

  而原本蹲着的第二排士兵顺势起立,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那些还在发懵的敌人。

  “放——!!!”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倒下的是那些踩着同伴尸体、刚刚补上来的倭寇。

  紧接着是第三排。

  枪声连绵不绝,构成了战场上最单调、也最残酷的死亡节奏。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一场流水线般的屠杀。

  大周士兵们甚至不需要哪怕一点点的武艺,他们只需要重复那几个枯燥的动作:咬开纸壳弹、倒火药、捅通条、举枪、扣扳机。

  然后,对面就会倒下一片人。

  山坡上,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鲜红的血液混着泥土,把那条原本就不宽敞的山路变成了一条滑腻的血河。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松平健骑在马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那些从小苦练剑术、能以一当十的武士,甚至连大周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看到一个穿着家里祖传宝甲的旗本武士,那身铠甲可是号称能防箭矢的啊!

  可在那**面前,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一枪下去,甲叶崩碎,胸口直接被打成了一团烂肉。

  武士刀?

  还没挥起来,人就没了,那刀磨得再快又有屁用!

  “冲过去!都给我冲过去!只要近了身,他们就完了!”

  松平健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用这种苍白的命令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他们的火器装填慢!冲啊!”

  确实,以前的火绳枪装填是慢。

  但大周现在用的是定装纸壳弹的燧发枪,再加上这可以说是作弊一样的“三段击”战术,硬是把射击间隔缩短到了几息之间。

  这几息的时间,对于还要在尸体堆里跋涉的倭寇来说,简直就是天堑。

  偶尔有几个身手矫健、运气爆棚的浪人,真的冲到了阵前二十步。

  “哇呀呀!死吧!”

  一个浪人高高跃起,想要劈杀一名正在装填的大周士兵。

  “刺!”

  还没等他落地,几把明晃晃的三棱刺刀就从枪管下探了出来,像是毒蛇吐信一样,瞬间在他身上扎了几个透明窟窿。

  那浪人挂在刺刀上,嘴里涌着血沫,手里举着的刀无力地垂下,距离那名大周士兵的脖子,只有不到半尺。

  可这半尺,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就是两个时代的鸿沟。

  “推下去!”

  大周士兵面无表情地一脚踹开尸体,继续装填,举枪。

  冷漠。

  极致的冷漠。

  这就是热兵器时代的战争机器,没有那么多花哨的招式,没有那么多热血的对决,只有高效、冰冷、枯燥的收割。

  五千人的冲锋,像是一块扔进绞肉机里的鲜肉,转眼间就被搅得粉碎。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被尸体绊倒,然后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接着又是一轮排枪扫过来。

  恐惧,终于压倒了狂热。

  当冲锋的人发现自己是在排队送死的时候,那股子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幸存的倭寇扔掉了手里的刀枪,转身就跑。

  哪怕身后有督战队挥刀砍杀,也挡不住这溃败的大潮。

  山谷里,只剩下了伤兵凄厉的哀嚎声,和那依旧没有散去的硝烟味。

  松平健看着那满地的尸体,那是他带来的家族精锐啊,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啊。就这么半柱香的功夫,全没了。

  “这仗……还怎么打?”

  他颤抖着手,想要拔出腰间的太刀切腹,可手软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林凡站在硝烟之后,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传令。”

  他看着那溃逃的红色背影,语气平淡,“步兵推进,刺刀见红,炮兵延伸射击,别让他们跑得太舒服。”

  “是!”

  随着鼓点声变幻,大周军队那堵沉默的墙,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踩碎了旧时代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