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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时,宫里传来口谕,宣云棠即刻觐见。

  云棠换了一身正经宫装,跟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门。

  青鸢紧随其后,至御书房外却被拦下。

  她只得目送那小身影独自进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批阅奏折,闻声抬头看向云棠。

  云棠眉眼一弯,快步上前,“皇帝伯伯,又见面啦。”

  皇帝搁下朱笔,爽朗大笑:“是棠丫头啊。今日可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来哄朕开心?”

  云棠吐了吐舌头,裙摆一旋,“今日来得急,忘啦,下次,下次一定记得带上!”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皇帝目光却倏地深沉,指节轻叩案面,“你个小家伙,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同煜王的人做交易。”

  云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那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呀,与我有什么相干?”

  她歪着头,掰起手指,像是数着糖果般自然,“再说啦,他许我的条件确实不错呀。”

  皇帝凝视着眼前的小人儿。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简直难以想象方才那些搅动风云的话竟从这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唇间吐出。

  他眼底震动,半晌才叹道:“你可知昨夜朕听到回禀时,险些摔了茶盏?”

  云棠小嘴一撇,浑不在意地说着,“那是皇帝伯伯您自己不经吓。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摔茶盏呀?”

  皇帝挑眉,故意板起脸,“哦?朕怎么就不经吓了?”

  “您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啦,”云棠理直气壮地回望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还表现得这么震惊,不是不经吓是什么?”

  皇帝被她这清奇思路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是是是,你说的是。是朕不对,朕早就该习惯你这小丫头异于常人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既然你没带好玩的东西来,朕这里倒是有不少新鲜玩意儿。想不想看看?”

  云棠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身子往前探了探,“是什么呀?快给我瞧瞧!”

  皇帝却卖起了关子,故意拖长了声音,“这个嘛……暂且保密。等你待会儿回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云棠顿时撅起了小嘴,奶声奶气地抱怨,“皇帝伯伯真小气,还跟我玩捉迷藏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内侍清晰的通传声,“云国公到——”

  皇帝扬声道:“宣。”

  随即,他低头对云棠笑道:“上次你不是说嫌矮,看不清朕这御案上的风景吗?今日朕便让你看个够。”

  说着,他竟直接伸手,将云棠稳稳抱起,放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上。

  云棠骤然登高,先是一愣,随即开心起来,竟直接在那摆满奏折的案上站了起来,叉着小腰,一副威风凛凛的小模样。

  恰在此时,云衡之迈步进来,抬眼便看见自家小姑姑正肆无忌惮地站在皇帝的御案上,吓得他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小姑姑,不可无礼,快下来!”

  皇帝却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无妨无妨。你这小姑姑,可比你这个当侄子的有胆色多了,也懂礼数多了。”

  云衡之闻言,立刻躬身,语气恭谨,“圣下说的是,是臣失言了。”

  皇帝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云衡之那板正的身姿上扫过,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这里没外人,就别跟朕来这套虚礼了。你嘴上说着是是是,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朕多事,管到你小姑姑头上来了吧?”

  云衡之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臣不敢。”

  “不敢?”皇帝挑眉,手指虚点了点他,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朕看这世上就没你云衡之不敢的事,除了不敢提着朕的耳朵嚷嚷,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趁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功夫,站在御案上的云棠,正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视线在皇帝和自家大侄子之间来回扫视。

  她看着皇帝伯伯那副难得放松甚至带着点无赖模样的调侃,又看看大侄子那看似恭敬,实则透着几分无奈和习惯性的隐忍。

  她小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哦,原来他们私下里见面,是这般情形啊。

  好像……

  还挺有意思的嘛。

  云棠站在高高的御案上,清了清嗓子,伸出小胖手对着下方的两人挥了挥,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开口,“两位幼稚鬼,先停一停,听我说一句好不好呀?”

  皇帝和云衡之同时一怔,齐齐转头,看向那站在高处,叉着小腰,正努力摆出严肃模样的小人儿。

  云棠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条理清晰地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帝伯伯您赶紧调集可靠的人手,把皇宫各处紧要的地方都悄悄地保护起来。这样一旦有什么不对劲,我们立刻就能知道,才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呀。”

  她掰着手指计算着,“还有哦,现在才辰时呢,太后娘娘应该还要差不多一个时辰以后才会出发去小佛堂吧?”

  “等她仪仗走一会儿,估摸着又得半个多时辰。算下来,煜王的人真要冲进来,最快也得是午时末了。我们时间完全来得及布置的。”

  皇帝听着这小豆丁一番分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惊叹和不可思议。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云衡之,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一副“我家小姑姑向来如此”的习以为常模样。

  皇帝见状,也收敛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云棠仰着小脑袋,一脸期待地望着皇帝,“皇帝伯伯,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呀?”

  皇帝看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不由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对,对极了。你这小脑袋瓜都给朕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朕倒是省心了。”

  他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敛,眼神骤然转冷,“朕倒要好好看看,朕的这位好弟弟,究竟能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

  他扬声道:“来人,传御林军统领即刻来见!”

  很快,御林军统领便奉命而来。

  皇帝沉声吩咐,依照云棠方才分析的时机和策略,一一布置下去。

  加派人手暗中控制各处宫门要道,严密监控,但务必隐匿行迹。

  若太后仪仗途中果真出现变故,只需派出一小部分人马明面上前去护卫,大队精锐仍需留守宫禁,以防调虎离山。

  御林军统领领命,神色凝重地快步退下安排。

  云棠站在高高的书案上,看着事情安排妥当,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她踢了踢悬空的小脚,朝着云衡之伸出双臂,奶声奶气地要求,“大侄子,抱我下去吧。”

  云衡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案上抱了下来。

  脚一沾地,云棠却歪着小脑袋,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方才站在那书案上看向下方的视角和高度,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好像,曾经在类似的高度待过?

  她用力摇了摇小脑袋,想把那模糊的感觉甩开,心里却不禁泛起一丝嘀咕。

  她是不是……

  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云棠拧着眉头努力思索了片刻,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却越来越陌生。

  她越是用力去想,消散得越快。

  她索性甩了甩小脑袋,将这点莫名的困惑抛到脑后。

  既然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大概,也不是什么顶顶要紧的事吧?

  她的目光转而落到身旁的云衡之身上,看着他那张俊朗却绷着的脸,忽然有点好奇。

  自己当初是怎么来到这国公府的?

  第一次见到这个大侄子的时候,又是个什么光景来着?

  好像……记不太真切了。

  云衡之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微微躬身,轻声问道:“小姑姑,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云棠立刻收回飘远的思绪,抬起小脸,露出一个笑容,摆了摆小胖手,“没事没事,就是发了会儿呆而已。”

  云棠将那点莫名的空落感压回心底,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却见宫人端着精致的点心盘子鱼贯而入。

  御膳房新做的各色糕饼甜香扑鼻,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她眼睛唰地亮了起来,立刻将方才那点小惆怅抛到九霄云外,开开心心地伸出小胖手,拿起一块做得格外精巧的荷花酥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称赞,“嗯,好吃,皇帝伯伯您真好,以后还要常来找您玩儿!”

  皇帝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模样,故意逗她,“哦?你来找朕玩儿,是为了看朕呢,还是为了这些吃食啊?”

  云棠正埋头苦吃,闻言想也没想,抬起沾着点心渣的小脸,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皇帝。

  虽然她的视线时不时还会飘向那碟子芙蓉糕。

  可她的语气格外认真,“当然是来看皇帝伯伯您呀!”

  皇帝看着她那分明更惦记着点心,却还要努力表忠心的模样,忍俊不禁,勉强点了点头,“行吧,朕就姑且信了你这个小馋猫的话。”

  云棠又拿起一块小巧玲珑的杏仁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下一瞬,她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奇怪,方才还觉得香甜可口的点心,此刻嚼在嘴里,却仿佛失了味道,变得有些寡淡。

  她盯着手里还剩半块的杏仁酥,有些出神。

  一直留意着她的皇帝和云衡之几乎同时发现了她的异样,齐声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云棠抬起小脸,看了看他们,将手里那半块点心放回碟中,语气带着点她自己也没太弄明白的索然无味,小声嘟囔,“没什么,可能就是早膳吃得有点多,这会儿,有点吃不下了。”

  看着她前一瞬还吃得欢快,下一瞬就突然饱了的小模样,再听听她那明显没什么底气的借口,皇帝和云衡之不由对视了一眼。

  这小家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连胃口都跟着阴晴不定,果真是孩子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