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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场上,韩成练缓步走下观战台,来到吴承安身边。

  这位兵部侍郎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承安,”韩成练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日太过了。”

  吴承安看着远处正在收拾尸体的黄和正等人,没有说话。

  “武菱华不会善罢甘休的。”

  韩成练继续道:“这三天,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朝中那些人也……”

  “师尊,”吴承安打断他,声音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还……”

  韩成练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用,当务之急,是你要立刻进宫,面见陛下。”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立刻,马上,赶在武菱华的奏报送到大坤之前,赶在朝中那些弹劾的奏章送到陛下案头之前,你要亲自向陛下解释今日之事。”

  这时,唐尽忠、何高轩、蒋正阳三人也走了过来。

  唐尽忠脸色凝重:“韩大人说得对,镇北侯,你今日之举,虽然解气,但确实授人以柄,必须赶在别人之前,向陛下陈明利害。”

  何高轩点头:“陛下虽然信任你,但朝中压力不可小觑,李崇义那**,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蒋正阳最为直接:“你现在就进宫,这里有我们照应。”

  吴承安看着眼前这四位朝中重臣——他们有的刚直,有的圆滑,有的粗豪,有的精明,但此刻,他们都在为他着想。

  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多谢诸位大人。”吴承安躬身一礼:“本侯正有此意。”

  他转身,看向那八十七名还能站立的士兵。

  他们个个带伤,人人浴血,但眼神依旧坚定。

  “雷狂,赵毅。”吴承安唤道。

  两人挣扎着上前——雷狂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赵毅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

  “带弟兄们回侯府,治伤,休息。”

  吴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战死的弟兄,好生收敛,厚葬,抚恤,加倍。”

  “侯爷……”雷狂想说什么。

  “这是军令。”吴承安打断他。

  雷狂和赵毅对视一眼,最终躬身:“遵命。”

  吴承安又看向杨兴和狄雄:“你们也一样。”

  “是!”

  安排完这一切,吴承安才重新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演武场——尸体正在被一具具抬走,鲜血正在渗入泥土,夕阳的余晖照在暗红的沙地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一天,他杀了三百人。

  也失去了二百一十三个弟兄。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杀。

  有些代价,必须付。

  “驾。”

  吴承安一夹马腹,向着皇宫方向驰去。

  身后,韩成练等人目送他远去,眼中都带着深深的忧虑。

  而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

  暮色四合,秋风更紧。

  演武场上的血腥味,被风吹向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天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朝野,传遍两国,甚至传遍天下。

  而吴承安这个名字,从今夜起,将不再只是“少年军神”、“镇北侯”。

  还会加上另一个称谓——

  屠夫。

  或者,英雄。

  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宫城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

  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在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宫,养心殿。

  夜色已深,殿内却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每一寸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金砖地面上,帝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烛火摇曳不定。

  赵真坐在御案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殿角阴影中那个单膝跪地的黑衣人。

  影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史料。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赵真心上。

  “大坤长公主当众认输,愿止战议和,镇北侯未允,言生死状既签,当决生死!”

  赵真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御案上的镇纸被震得轻轻一跳。

  “我军再度进攻,大坤亲卫拼死抵抗,战况惨烈。”

  “半个时辰后,大坤三百亲卫全数战死,无一幸免,我军战死二百一十三人,伤者不计。”

  “武菱华怒极,拒即刻和谈,以安葬将士为由,推至三日后。”

  影的声音停了。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赵真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这位年轻帝王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变幻着复杂的神色。

  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不是恐惧吴承安的杀戮,而是恐惧这件事引发的后果。

  “吴承安!”赵真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简直胆大包天!”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紫袍下摆在金砖上扫过,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他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武菱华明明已经认输了!当着数千百姓的面认输了!”

  赵真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按照规矩,认输即止!他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为何?!”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影:“你说!他为何要这么做?!”

  影依旧单膝跪地,黑巾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微臣……不敢妄测。”

  “不敢妄测?”

  赵真冷笑:“你皇城司监察百官,洞察人心,现在告诉朕不敢妄测?”

  影深深低下头。

  殿内的气氛,因为帝王的怒火而几乎凝固。

  良久,赵真才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困惑,都吐出来。

  他重新坐回御座,闭上眼睛,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影,”

  赵真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依旧沉重:“你起来说话,朕要听你的真话——吴承安为何要杀掉这些人?”

  “他明明可以见好就收,既赢了比试,又得了面子,更得了和谈主导权,为何非要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