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厅内。

  黄和正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与无措,上前一步,声音干涩而带着明显的慌乱,低声问道:

  “殿……殿下,那吴承安如此嚣张跋扈,态度决绝,丝毫不留余地。”

  “这,这和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是……是继续与他周旋,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是忍辱接受那苛刻条件,还是彻底破裂,准备再战?

  武菱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胸口随着一次深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再睁开眼时,眸中的空洞已被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屈辱与愤怒可以被压下,但身负的使命和必须面对的现实,迫使她必须立刻做出最冷静、最有利的决断。

  “如何是好?”

  武菱华的声音响起,比方才在吴承安面前尖锐的质问低沉了许多,也平稳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与决断。

  “事已至此,慌乱无益。”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矜持与冷静,尽管眼底深处的寒意依旧摄人。

  她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黄和正等人,语速平稳地开始部署:

  “第一,立刻以最高密级,六百里加急,将今日谈判详情,尤其是吴承安所提两个条件及其狂妄姿态,原原本本,飞报北疆大营,呈交皇叔武镇南亲启。”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在信中,需明确询问皇叔:以我军目前之状况,粮草、士气、兵力,若不顾一切,集结所有能战之力,强攻居庸关有无把握。”

  “在短期内,打一场足以扭转乾坤、至少能夺回谈判主动权的胜仗?哪怕只是惨胜?要他据实以告,无需讳言!”

  这是要将皮球和最大的压力,部分踢回给造成目前局面的前线统帅,同时也在评估最后可能的军事选项。

  “第二,”

  武菱华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敲击:

  “同样以最紧急规格,另遣信使,昼夜兼程,将今日一切,连同吴承安的条件,以及本宫对前线可能之问询,一并详细禀报皇兄。”

  “需强调吴承安之嚣张无礼,大乾朝廷毫无和谈诚意,意图借小胜敲诈勒索,辱我国格。”

  “请皇兄圣裁,是战是和,是忍辱暂应其条款以图后计,还是另做打算,朝廷需有明确旨意,以为我等在洛阳行止之最终依据。”

  这两道命令,一是探明军事上最后的可能性与代价,二是将决策权与责任部分上移,。

  同时也在国内营造对己方有利的舆论,将吴承安的强硬描述为“无礼敲诈”。

  双管齐下,既有务实评估,也有**运作。

  黄和正听完,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向,连忙躬身:

  “是,殿下!下官即刻去办!只是……这期间,若那吴承安再来,或者大乾朝廷有其他动作……”

  “拖。”

  武菱华吐出一个字,冰冷而清晰:“以需要请示国内、前线军情未明等为由,尽量拖延正式回复。”

  “同时,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洛阳朝野动向,尤其是与镇北侯府、大乾兵部等相关的任何消息。”

  “在得到皇叔的回音和皇兄的旨意之前,我们,以静制动。”

  她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看似平静的庭院在她眼中,已成了困守的孤岛与无声的战场。

  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既要维护国家利益与尊严,又要避免因决策失误而陷入更万劫不复的境地。

  吴承安扔下的是一把冰冷的刀,而她,必须找出握住刀柄,或者避开锋芒的方法。

  与此同时,太师府。

  相较于皇宫的肃穆与驿馆的紧绷,这座历经三朝、门第显赫的府邸,自有一种沉淀了权势与时光的深沉静气。

  府邸深处,一间陈设古朴却处处透着不凡的静室内,礼部尚书朱文成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朱文成体态富态,一张圆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官帽似乎都有些歪斜。

  他搓着手,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室内来回踱步,华丽的官袍下摆随着他焦急的步伐不断晃动。

  “太师!太师啊!您老人家倒是说句话,拿个主意啊!”

  朱文成终于忍不住,停在了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的李崇义面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北边那档子事,您肯定听说了!武镇南的粮草让人一把火烧了个七七八八!”

  “马肃、岳鹏举这是立了大功啊!这下可好,吴承安那小子在谈判桌上,腰杆子岂不是要硬到天上去?”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颤抖:“原本那武菱华气势汹汹,提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

  “下官还想着,这谈判扯皮起来,没个一年半载难以落定。”

  “其中大有斡旋运作的余地……咱们礼部,至少在这涉外邦交之事上,还能有些分量。”

  “可如今呢?前线这么一胜,吴承安占了绝对上风!”

  “他今日去驿馆,那姿态,听说近乎是最后通牒!”

  “若真被他以这般强势迅速谈成了和约,陛下龙颜大悦之下,这泼天的功劳、这主导大局的威风,可就全落在他镇北侯府和兵部头上了!”

  朱文成喘了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子,痛心疾首:

  “下官这个礼部尚书,主管邦交礼仪,在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上,却连边都挨不着,反倒成了摆设!”

  “日后朝堂之上,还有何颜面立足?那些清流言官,怕是更要嘲讽我礼部尸位素餐了!”

  “太师,您可得想想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吴承安如此得意啊!”

  自始至终,稳坐如山的太师李崇义,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鬓发斑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灰色绸衫,。

  手中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咯咯”声。

  佛朱文成那番焦急万分的言语,不过是窗外偶然飘过的风噪。

  直到朱文成说完,喘息着等待回应,李崇义手中的铁胆才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了那恒定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