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猛地坐直身体。

  孙晓也转过头,盯着林默的脸。

  林默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喝咖啡而稍微有些歪斜的领带。

  “你们看这两篇声明,看到了什么?”

  林默问。

  陈麦指着屏幕:“不唯情,只唯法。这还不清楚吗?这是在敲打我们,让我们闭嘴。”

  “还有呢?”

  “还有……严惩暴力犯罪。”

  林默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刚才写的【被告】两个字还在。

  林默拿起红笔,在【被告】旁边,写下了两个字:【程序】。

  “你们只看到了‘严惩’,没看到‘依法’。”

  林默转身,笔尖指向最高法声明里的那句话。

  “【严格依法办案】。”

  林默看着陈麦。

  “赵刚想干什么?”

  陈麦愣了一下:“他想快刀斩乱麻,从重从快……”

  “对,他想‘快’。”

  林默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异常清晰。

  “但最高法说了,要‘严格’。”

  “严格,就意味着不能出错。意味着每一个证据都要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程序都要合乎规范,每一个疑点都不能放过。”

  林默把红笔扔在桌上。

  “原本,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案。赵刚可以凭着他在东城的影响力,用最快的速度走完流程,把姚芳送上刑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默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说话了。”

  “这两篇声明一出,全国的眼睛都盯着这个案子。盯着东城区检察院,盯着东城区法院。”

  “在这种聚光灯下,赵刚还敢‘快’吗?”

  林默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东城区的方向。

  “他不敢。”

  “一旦他在程序上出了一点纰漏,一旦证据链有一点瑕疵,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严重的司法事故。那是打最高法的脸。”

  孙晓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

  孙晓试探着问。

  “所以,这两篇声明,不是我们的催命符。”

  林默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它是赵刚的紧箍咒。”

  “把水搅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帮赵刚戴好这顶紧箍咒。”

  林默看向孙晓。

  “发第二条视频。”

  孙晓一怔:“现在发?顶着最高法的风头发?”

  “对。”

  林默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这一次,不谈感情。”

  “谈逻辑。”

  “把尸检报告里关于‘第一刀’的角度分析,做成图解。”

  “标题就叫——”

  林默停顿了一秒。

  “【如果这就是最高法说的‘严格依法’,我们请求回应这三个疑点】。”

  孙晓深吸一口气,抓起平板电脑转身就走。

  陈麦看着林默。

  “老大。”

  “嗯?”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上面会出手?”

  林默拿起手机,关掉那两条刺眼的新闻推送。

  “我没猜到。”

  林默说。

  “我只是在赌。”

  “赌这个国家的法律,还没死绝。”

  东城区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那是最高检办公厅下发的《关于近期涉家庭暴力恶性刑事案件**工作的指导意见》。

  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特有的温热。

  赵刚的视线在“依法严惩”、“维护司法权威”这几个加粗的宋体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

  “赵检。”

  那个年轻干事站在办公桌对面,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这下稳了。”

  干事指了指赵刚手里的文件。

  “上面都表态了。那帮搞舆论战的律师,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赵刚放下文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通知公诉科。”

  赵刚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霸道。

  “起诉书再过一遍。把‘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这两点,给我夯实了。”

  “是。”

  “还有。”

  赵刚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联系法院那边。既然上面要求‘依法严惩’,那就不要拖。”

  “申请提速。”

  “争取下周开庭。”

  干事愣了一下:“下周?这么急?按照正常流程,辩护律师那边还有阅卷期……”

  赵刚抬起头。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阅卷?”

  “卷宗就在那儿,他们爱看不看。”

  “既然他们喜欢在网上发视频,那就让他们在法庭上也这么能说。”

  “去办。”

  “是!”

  干事转身快步离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

  赵刚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

  一辆警车正闪着警灯呼啸而过。

  赵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升腾。

  模糊了他那张坚硬如铁的脸。

  “林默……”

  赵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想裹挟民意?”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国家机器。”

  同一时间。

  龙城国际中心,404律所。

  孙晓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3D人体模型图解。

  红色的线条模拟出刀锋刺入的角度。

  蓝色的线条标注出骨骼和肌肉的阻力。

  旁边配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

  “发了。”

  孙晓按下回车键。

  “还是全平台?”

  秦依站在旁边问。

  “全平台。”

  孙晓转过椅子,看着坐在后方沙发上的林默。

  “但是老大,现在的评论区环境很差。只要我们一发声,立马就会被那帮‘理中客’围攻。”

  “骂什么?”

  林默问。

  “骂我们吃人血馒头,骂我们带节奏,骂我们不懂法。”

  孙晓苦笑一声。

  “甚至还有人说,要查查我们律所的资质,看看是不是有境外势力资助。”

  林默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响起。

  “让他们骂。”

  林默咽下果肉。

  “现在的骂声越多,将来反转的时候,回声就越响。”

  “东城那边有动静了吗?”

  林默看向陈麦。

  陈麦一直在刷着内网的消息。

  “有。”

  陈麦抬起头,脸色凝重。

  “刚刚收到的消息。东城检察院向法院提起了公诉。”

  “并且申请了简易程序转普通程序,要求尽快开庭。”

  “据说……”

  陈麦顿了顿。

  “据说定的时间是下周三。”

  “下周三?”

  孙晓惊呼出声。

  “今天是周五!满打满算只有五天时间?这也太快了吧!这符合程序吗?”

  “符合。”

  林默平静地说。

  “对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案件,法院可以缩短审理期限。”

  “赵刚这是急了。”

  林默把苹果核扔进**桶。

  “他拿到了上面的尚方宝剑,想趁热打铁,直接把我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我们怎么办?”

  秦依有些焦急。

  “五天时间,我们要准备庭辩,还要应对舆论的反扑……”

  “不用准备舆论了。”

  林默站起身。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之前画的那个代表“大众”的圆圈,已经被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林默拿起板擦,把整个白板擦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白。

  “从现在开始,404律所的所有社交账号,停止更新。”

  林默转过身。

  “停止更新?”

  孙晓不解。

  “我们不反击了吗?刚才那个‘三个疑点’的视频……”

  “那个视频是最后的一颗钉子。”

  林默看着孙晓。

  “钉子钉进去了,就别再敲了。”

  “再敲,墙就塌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沉默。”

  林默走到陈麦面前,伸出手。

  “车钥匙。”

  陈麦下意识地把钥匙放在他手里。

  “老大,你要去哪?”

  “去法院。”

  林默握住冰凉的钥匙。

  “去见见那位即将主审这个案子的法官。”

  “这个时候见法官?”

  陈麦瞪大了眼睛。

  “这违规吧?而且赵刚那边肯定盯着我们,这时候去接触法官,不是给他们送把柄吗?”

  “谁说我是去私下接触的?”

  林默向门口走去。

  黑色的风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我是去递交申请书。”

  “申请书?”

  “申请庭审直播。”

  林默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人。

  “赵刚不是想让所有人看看国家机器的威严吗?”

  “那我们就给他搭个最大的台子。”

  “让全国人民都来看看。”

  “这台机器,到底是怎么碾碎一个母亲的骨头的。”

  “咔哒。”

  门开了。

  林默走了出去。

  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东城区人民法院。

  立案大厅。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却照不暖这片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

  大厅里人不多。

  几个穿着**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机械地处理着文件。

  林默走到3号窗口。

  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递了进去。

  “你好,404律师事务所,林默。”

  林默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关于(2023)东刑初字第404号,姚芳故意杀人案。”

  “我想提交两份申请。”

  柜台后的年轻女书记员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文件袋上的案号。

  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这两天,这个案子在法院内部也是炸了锅。

  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请稍等。”

  女书记员拿起文件袋,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转身走向了后面的办公室。

  隔着磨砂玻璃。

  林默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似乎在打着电话。

  十分钟后。

  书记员回来了。

  但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穿着法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在体制内浸**出来的、滴水不漏的严肃。

  他看了一眼站在窗口外的林默。

  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你是林默?”

  男人开口问道。

  “是。”

  林默看着他。

  “你是辩护律师?”

  “是。”

  男人点了点头,并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

  他拿起林默刚才递进去的文件袋,当着林默的面,缓缓打开。

  抽出里面的两张纸。

  第一张:【庭审公开直播申请书】。

  第二张:【关键证人出庭作证申请书】。

  男人的视线在“直播”两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塞回文件袋,随手扔在柜台上。

  “我是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姓刘。”

  刘法官看着林默,语气冷淡。

  “刘志强。”

  林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东城区法院刑庭庭长。

  出了名的保守派。

  也就是赵刚的“老搭档”。

  “刘庭长。”

  林默微微颔首。

  “申请书收到了?”

  “收到了。”

  刘志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但是,能不能批,还得研究。”

  “研究?”

  林默嘴角微扬。

  “《刑事诉讼法》第十一条,人民法院审判案件,除本法另有规定的以外,一律公开进行。”

  “第一百八十八条,人民法院审判第一审案件,应当公开进行。”

  “姚芳案不涉及国家秘密,不涉及个人隐私,为什么不能公开直播?”

  刘志强看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年轻人。

  他不怒反笑。

  “林律师,法条背得很熟嘛。”

  “但是你也知道,这个案子现在舆论关注度太高。”

  “为了防止庭审现场秩序混乱,也为了保护被告人和受害人家属的隐私……”

  “受害人已经死了。”

  林默打断了他。

  “被告人,也就是我的当事人,强烈要求公开审理。”

  刘志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年轻人,不要以为在网上发几个视频,就能教法院做事。”

  他上前一步,隔着柜台,压低了声音。

  “这里是法庭。”

  “不是你的直播间。”

  “我们会依法办事。至于直不直播,那是法院的裁量权。”

  说完,刘志强不再理会林默。

  他转身欲走。

  “刘庭长。”

  林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如果您拒绝直播。”

  “那我就只能向最高院申请,要求异地审理了。”

  刘志强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林默。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林默把手**风衣口袋。

  “是程序。”

  “既然最高院说要‘严格依法’,那我们就严格到底。”

  “如果不公开,怎么证明你们没有‘暗箱操作’?怎么证明你们没有被舆论‘反向裹挟’?”

  林默拿出一支录音笔。

  那是他一直握在口袋里的右手。

  录音笔的红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刚才的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如果明天早上,我看不到同意直播的裁定书。”

  “这段录音,会和那段‘绝望十三刀’的视频一样,出现在全网每一个角落。”

  刘志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林默,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这是违规取证!你这是……”

  “这里是立案大厅,是公共场所。”

  林默收起录音笔。

  “我是在行使辩护律师的监督权。”

  林默看着刘志强,眼神冰冷。

  “刘庭长。”

  “最高法的声明,是让你们依法办案。”

  “不是让你们关起门来杀人。”

  “想清楚。”

  林默说完,没有再看刘志强一眼。

  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直到林默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刘志强还僵在原地。

  大厅里的几个书记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惊恐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庭长。

  刘志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拿起柜台上的那个文件袋,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一声巨响。

  文件袋里的申请书滑了出来。

  白纸黑字。

  像是一封战书。

  此时。

  法院门外。

  陈麦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林默拉开车门坐进来。

  “老大,怎么样?”

  陈麦问。

  林默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鱼咬钩了。”

  “他们同意了?”

  “他们不敢不同意。”

  林默睁开眼,看着法院那庄严的国徽。

  “告诉孙晓。”

  “准备好所有的证据。”

  “下周三。”

  “我们要在几千万人的眼皮子底下。”

  “打一场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