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是有期限的。

  铁道部的招标方案里,清清楚楚写着,总共只给了四十一天的谈判时间。

  转眼间,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墙上的日历被一页页撕下,只剩下薄薄的十来天。

  刘清明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妻子苏清璇恢复得不错。

  本来在医院待上一天就可以出院,但岳父苏玉成实在不放心,硬是让多住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才小心翼翼地接回了家。

  家里依然和春节时一样热闹。

  刘父刘母从老家赶来,住进了小两口的新家,全权负责儿媳妇的月子餐。

  苏玉成则住在二环那套老房子里,但每天雷打不动地都会过来看望女儿,时不时还会亲自动手,做几道拿手好菜,换换口味。

  刘清明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

  “清明回来啦。”

  母亲王秀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全是笑。

  “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客厅里,刘父正抱着小孙女,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苏玉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时不时地朝刘父那边瞥一眼,生怕他一个不小心。

  这种温馨又略带点紧张的气氛,让刘清明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他换了鞋,洗了手,走到父亲身边。

  “爸,我来抱吧。”

  “去去去,你一天在外面跑,身上有风,别惊着孩子。”刘父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刘清明无奈,只好走到卧室。

  苏清璇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到他进来,便放下了书。

  “回来了?”

  “嗯。”刘清明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苏清璇嘟了嘟嘴,小声抱怨,“感觉自己快成猪了。”

  刘清明低头看了看。

  确实,因为营养过剩,她的脸颊圆润了不少。

  这对于一个时刻需要保持形象的主持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烦恼。

  “胡说。”刘清明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现在是关键时期,营养必须跟上。”

  “可是再这么吃下去,我出了月子还怎么见人啊。”

  “怕什么,到时候我陪你一起锻炼,做产后恢复。”

  苏清璇一听,顿时泄了气。

  “那还得大半个月呢。”

  刘清明凑近她,一脸坏笑。

  “才二十来天就受不了了?”

  “我可是有大半年都在吃素呢。”

  苏清璇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有?你晚上不是还吃了糖醋小排吗?”

  刘清明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

  苏清璇的脸颊慢慢地,一点点地红了起来,最后连耳根都透着粉。

  她伸出手,在丈夫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拧了一下。

  “没个正经。”

  虽然嘴上抱怨,但苏清璇已经开始在房间里做一些简单的恢复运动。

  刘清明只要有空,就会陪着她一起。

  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一起照顾女儿。

  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人儿,在怀里吃得饱饱的,然后满足地沉沉睡去,两人的心都快要化了。

  晚饭后,刘清明陪着苏清璇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夜风微凉,带着初夏的气息。

  “语晴姐也出院了。”苏清璇靠在丈夫的肩上,“我们约好了,过段时间一起去做恢复。”

  她顿了顿,补充道。

  “到时候你们男人就不要管了。”

  刘清明笑了。

  “那可不行,我得负责接送。”

  “你现在不忙吗?铁道部那边……”

  “谈着呢。”刘清明轻描淡写地说,“发改委那边也上了轨道,有同事们盯着。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陪着我最爱的人。”

  苏清璇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有骗我。”

  “嗯?怎么说?”

  “结婚前,你说过,工作以后会更加爱我,不会像……不会像我妈那样。”

  “你说到,也做到了。”

  刘清明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母亲吴新蕊是苏清璇心里的一根刺。

  工作狂,女强人,为了事业可以牺牲家庭。

  “工作性质不一样。”刘清明柔声解释,“我现在这个岗位,相对清闲。假如我还像在云岭乡那样,当一个一把手,就算你愿意在乡卫生院生产,我也不一定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基层的突发状况太多了。”

  “可能现在接到一个电话,告诉我哪里发生了安全事故,哪里有群众纠纷,我就得立刻赶过去,根本坐不住。”

  苏清璇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激。”

  “将来,我肯定还是要下地方的。”刘清明**着她的长发,“到时候,可能偶尔也会不在你身边。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最爱的,依然是你和女儿。”

  “用不着现在就给我打预防针。”苏清璇的声音闷闷的,“我选择你的那天,就想过这些了。”

  “大不了,我带着苏苏去找你呗。”

  刘清明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我可就太幸福了,肯定人人都会羡慕我。”

  “所以啊,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都迁就我。”苏清璇抬起头,“我们是夫妻,你能做到的,我也能。”

  刘清明看着她。

  “对呀,你能做到的,我就未必可以了。”

  “媳妇儿,谢谢你。”

  “谢什么,她也是我的女儿。”苏清璇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问,“爸妈他们……会不会失望?”

  刘清明失笑,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原来你这几天一直在担心这个?”

  “放心吧,我妈以前总念叨,为什么生下的全是儿子,她不知道多想养个闺女呢。现在你帮她实现了愿望,她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

  “当然是真的。”刘清明认真地说,“我们家是普通人家,没有皇位要继承,生男生女都一样。而且,不瞒你说,我爸我妈,包括我,都更喜欢女儿。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是真心高兴吗?”

  苏清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看得出来,但是我担心……担心他们是因为心疼我,才故意装出来的。”

  “我们家绝对没有这种重男轻女的问题。”刘清明再次向她保证,“只要是你生的孩子,都是全家的宝贝。现在放心了吧?”

  “嗯。”苏清璇甜甜地应了一声。

  “傻媳妇儿。”刘清明又亲了她一下,“苏苏要是知道她妈妈这么想,肯定会伤心的。”

  “才不会呢。”苏清璇反驳道,“我现在能体会到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很神奇。”

  “那当然了,这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可是在我妈身上,我看不到这种感觉。”

  刘清明沉默片刻。

  “你们之间,是因为种种原因才会感情疏离,并不是因为血脉不亲。”

  “这恰恰说明,只有付出了心血和时间,血脉才会变成真正能够感知到的,相通的一部分。”

  “一段感情是如此,一个家庭也是如此。”

  “并不是说,拥有同样的血脉,就一定会相亲相爱。”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

  “你我之间没有血脉关系,我们不亲吗?”

  苏清璇怔怔地看着丈夫英俊的脸庞,看着他深邃的眼眸。

  “你说得真好。”

  “我们一定会成为最亲的亲人。”

  “毫无疑问。”

  刘清明心里一片平静。

  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现在的工作,能够让他每天按时下班,能够有时间和妻子聊些亲密的私房话。

  前世那种沉重的经济压力,早已不复存在。

  父母安康,小弟学业有成,将来也会有自己的事业。

  许多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问题,如今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有更足的信心,在经营好自己小家庭的同时,去实现更大的抱负。

  周末两天一晃而过。

  周一。

  铁道部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离最后的截止日期,只剩下一个多星期了。

  走廊里,脚步声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各个谈判小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通宵达旦。

  然而,从表面上看,四家的谈判依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德国人傲慢依旧。

  法国人笑里藏刀。

  日本人油盐不进。

  加拿大庞巴迪则像个陪跑的,不急不躁。

  刘清明和袁源,作为两个副组长,这几天碰头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袁源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有些坐不住了。

  “清明,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如果这次真的流标了,那我们前期的所有工作,就全都白费了。”

  袁源是真的急了。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招标,倾注了无数人的心血。

  如果因为价格谈不拢而流产,那将是国家的一大损失。

  刘清明也有同样的担心。

  他提出的“连环计”,是为了打破僵局,逼迫对方让步。

  可万一玩脱了,导致项目胎死腹中,那他岂不是成了罪人?

  “日方那边,还是那么强硬?”刘清明问。

  袁源一拳砸在桌子上。

  “何止是强硬!”

  “那个叫大桥什么的首席代表,简直就是个滚刀肉,有恃无恐!”

  “我们按照你的策略,狠狠地压价,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和他们谈崩的架势。”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怕。”

  “最近这两轮谈判,他们就是一副‘你爱买不买,我们不愁卖’的态度。”

  “太难搞了!”

  刘清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想起了当初在隆客厂,和那帮日本人打交道的情景。

  想起了那个叫大桥忠晴的男人,表面恭敬,实则骨子里透着一股轻蔑和算计。

  日本人,确实和德国人不一样。

  德国人的傲慢是写在脸上的,是基于技术自信的傲慢。

  而日本人的傲慢,是藏在骨子里的,是经过精心包装的。

  他们更善于隐忍,也更善于抓住你的弱点。

  刘清明转过身。

  “老袁。”

  “我在隆客厂的时候,跟这帮日本人打过交道。”

  “能不能让我加入你们一组,给你打个下手?”

  袁源正在为这事儿发愁,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

  “你?你愿意来?”

  “当然。”刘清明点头,“现在是关键时刻,四家里面,只要能突破一家,整个局面就活了。”

  袁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求之不得!我简直是求之不得啊!”

  他几步冲到刘清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像是生怕他会反悔。

  “走走走!这就跟我去!”

  “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场跟日本人的谈判!”

  “我本来打算让四方厂的技术代表先去跟他们磨一磨,我最后再出面。”

  “你主动请缨,我怎么可能错过!”

  袁源不由分说,拉着刘清明就往外走。

  那副急切的样子,让刘清明有些哭笑不得。

  “老袁,你慢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要私奔呢。”

  袁源放开他,哈哈大笑:“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对付那帮小鬼子。”

  “那先说好,一会儿我要是说什么,你不要公开驳我,有问题私下里谈。”

  袁源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道理还用你说?对外肯定是一致啊。”

  刘清明放心了,跟着袁源走向大楼一侧的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