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入夜,城市的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

  刘清明驱车驶入铁道部大院时,指针刚刚划过六点四十。

  大院里异常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然而,主办公楼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二楼的两间大型会议室,光线从窗户里倾泻而出,将楼下的地面照得雪亮。

  不用问也知道,那是日本和法国的谈判团队还在鏖战。

  明天就是最后的截止日期。

  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淘汰出局的倒霉鬼,只能拼尽全力,在这最后的时刻里,榨取每一分利益,或者说,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

  刘清明停好车,裹紧了外套,快步走进大楼。

  一股混合着尼古丁、咖啡和疲惫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楼道里空无一人,但能清晰地听到从会议室方向传来的、被压抑着的争论。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袁源。

  他正和几个下属靠在楼道的窗边抽烟,脚下已经落了一地烟头。

  这个年代,会议室里根本不禁烟。

  他们特意跑到外面来,显然不是为了遵守规定。

  一是为了透口气,用尼古丁强行给快要罢工的大脑提神。

  二,也是为了避开对手,和自己人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看到刘清明走上来,袁源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摁在窗台上,丢下身后的下属,大步流星地迎了过来。

  “刘处,你可算来了!一天没见着你人影!”

  袁源的声音有些沙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反复碾压后的萎靡。

  刘清明看着他皱巴巴的衬衫和乱糟糟的头发,问道:“袁主任,你们这是?”

  “别提了!”

  袁源一摆手,满脸的烦躁和无奈。

  “日本人!他**,跟他们谈判简直是种折磨!”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大倒苦水。

  “主动是真主动,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挪都没挪过窝。可那叫一个斤斤计较,条条必争!”

  “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据,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他们都要抠半天!”

  “刚谈好的东西,扭头开个小会,回来就说要再议。我们这边打出来的章程,一沓一沓地全变成废纸!”

  袁源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气得直乐。

  “我**专门准备了两台全新的打印机,想着今天肯定要打不少文件。结果呢?撑到中午就双双报废,直接干冒烟了!”

  “没办法,又紧急从别的部门调了四台过来,你现在去听听,那动静,跟拖拉机似的。我估计也快了。”

  “**,人都没休息,机器都快扛不住了!”

  刘清明听得有些愕然。

  这种谈判方式,简直闻所未闻。

  “他们这是想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能抢一点是一点。”

  “可不是嘛!”袁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小鬼子带来的那个翻译,刚才直接趴桌子上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实在扛不住了。现在换了我们**的人顶上。”

  刘清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是因为明天才是截止日,他们觉得还有时间,还想拿到更多的好处。”

  他平静地分析道。

  “你信不信,等到明天上午,他们就不是这个态度了。他们会比谁都着急,比谁都想早点谈成。”

  袁源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骂骂咧咧。

  “我**真想现在就中断谈判,让他们滚蛋!爷不伺候了!”

  刘清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想。不过我们是干这份工作的,没办法意气用事。”

  袁源听到这话,反而有些意外地瞥了刘清明一眼。

  “哟?我以为你会说,换了老子,早把他们轰出去了。”

  他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我可是听说了,你在隆客厂,可是结结实实地把法国人给赶走过一次。”

  刘清明也笑了。

  “情况不一样。那时候还没开始正式谈判,我们也是老老实实按外交程序走的。人家刚下飞机,舟车劳顿,需要休息,合情合理。”

  这番话里的机锋,袁源立刻就听懂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行了,不提这帮小鬼子了,晦气。”

  他上下打量着刘清明。

  “都下班了,你不回家陪老婆闺女,跑来部里加班?这可是天大的奇闻啊。”

  在袁源的印象里,刘清明向来是准点下班的典范,对这种无意义的加班深恶痛绝。

  刘清明也没瞒他,实话实说。

  “西门子的代表团七点到,我约了他们谈。”

  袁源的眉毛挑了起来。

  “西门子?他们不是约在明天九点吗?我刚刚才看到部里的通知。”

  刘清明解释:“他们把原来的谈判团队全解雇了,换了个全权代表,态度很诚恳。”

  “所以你就给他们开绿灯了?”

  刘清明点头:“算是吧。我给了他们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袁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跟西门子谈,就给一个小时?”

  刘清明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对啊,八点必须结束。我还得回家陪老婆女儿呢,哪有那么多空陪他们加班。”

  袁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跟日本人磨了一整天,连打印机都干废了六台,结果寸步难行。

  刘清明倒好,直接给世界巨头西门子限定一个小时的谈判时间,理由竟然是要回家陪老婆孩子。

  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刚想再吐槽几句,忽然朝刘清明身后努了努嘴。

  “说曹操曹操到。喏,是他们吧,来了。”

  刘清明转过身。

  只见大楼门口,一行人正快步走进来。

  为首的,正是西门子交通事业部雇佣的卡尔。

  他身后跟着几位面容严肃的白人,西装革履,气场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职员。

  而在他们身侧,**的翻译许凝正不动声色地跟着,保持着专业的距离。

  看到刘清明,许凝的脚步微微一顿,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汇,算是打了招呼。

  刘清明微微颔首回应,随即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走近的卡尔身上。

  卡尔的步伐很快,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许凝刚准备开口为双方做介绍。

  卡尔却直接摆了摆手,用有些蹩脚但足够清晰的英文说道。

  “不用了,许小姐。我和刘先生是老熟人了。”

  他转向刘清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虑和期待的复杂神情。

  “刘,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这姿态,放得极低。

  刘清明朝一旁目瞪口呆的袁源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忙。

  然后,他才转向卡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边走,第三会议室。”

  他领着卡尔一行人,走向了那间为他们预留的会议室。

  他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会议室里灯光明亮。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小姑娘唐芷柔正在分发文件,他的小组成员一字排开。

  几位来自铁道部的技术专家和法律顾问也分别坐好,面前摆放着厚厚的资料。

  看到刘清明进来,他们齐齐抬头。

  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双方在长桌两侧分开坐定。

  许凝坐在了靠近刘清明一侧的翻译席上。

  刘清明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惯例,说几句场面上的开场白。

  然而,对面的卡尔却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几乎是抢着开了口,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晚一秒,这个机会就会溜走。

  “刘先生,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节约我们双方宝贵的时间,我在此代表德国西门子公司交通事业部,正式宣布……”

  卡尔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我们,全盘接受贵方之前提出的所有条件!”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刘清明这边,几位专家顾问全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了一整天,预演了无数种唇枪舌剑的场面,甚至做好了通宵鏖战的准备。

  结果,谈判刚开始,对方就直接投降了?

  刘清明也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卡尔会做出巨大让步,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彻底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全盘接受”。

  这反倒让他有些不踏实了。

  商场如战场,从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没有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头脑,而是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盯着卡尔。

  卡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立刻补充道。

  “单列车组,每列两千万欧元。”

  “全套技术转让费用,八千万欧元。”

  “这其中包括了ICE3列车的全部生产技术、核心设计指标、完整生产工艺、质量检测体系,以及最关键的高速铁路控制技术和调度系统!”

  “我们承诺,将派遣西门子最顶尖的工程师团队,进驻贵方的车辆厂,手把手地进行合作,确保教会你们所有的生产技术,并提供长期的后续技术指导与服务!”

  卡尔的这番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他所说的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命中了刘清明之前开出的价码。

  那个当初被西门子前任代表斥为“天方夜谭”、“痴人说梦”的价码。

  刘清明不知道前世最终的成交价是多少,但他很清楚,自己这个价格,是照着把对方砍到肉痛、砍到骨头里去的目标开的。

  因为卡尔当初为了寻求合作,主动提出的诱饵,就是“帮助华夏把价格砍下来一半”。

  现在,他自己成了拍板的人,一上来就直接掀了底牌。

  这大招开得太快,太猛,反而让刘清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审视着卡尔。

  “卡尔先生,你确定你说的这些,能够代表西门子董事会的最终决定吗?”

  “这个条件,你们的董事会能通过?”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是在质疑卡尔的权限。

  卡尔没有丝毫的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当然!”

  “我来之前,已经得到了董事会的最高授权,可以做出任何具有法律效应的承诺!”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侧过身,指向身后一位一直沉默不语、气度不凡的白发长者。

  “为了表示我们的决心,西门子董事会特地派来了我们的董事会副**兼全球CEO,克劳斯?柯菲德先生!”

  “只要我们今天能在这里达成初步协议,柯菲德先生会立刻代表西门子,在协议上签字!”

  全球CEO亲临现场!

  这个信息,让刘清明这边的几位专家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上纷纷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这已经不是诚意的问题了。

  这是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刘清明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CEO都亲自来了,那就说明,这不是什么陷阱,而是西门子在绝境之下,做出的唯一选择。

  他们,真的输不起了。

  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越是到最后关头,越要谨慎。

  他转过头,不再看卡尔,而是用标准的汉语,一字一句地对身边的团队和翻译说道。

  “我需要再确认一遍所有条款,每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重新看向卡尔,语速放得很慢,确保每一个词都能被清晰地捕捉和翻译。

  用得是汉语。

  “单列车组,每列两千万欧元。”

  “技术转让费,八千万欧元。”

  “转让内容,包括但不仅限于,全部生产技术、全部设计指标、全部生产工艺、全部质检标准,以及高速铁路的全套控制技术和调度系统。”

  “对,还是不对?”

  他的话,通过许凝专业而精准的德语翻译,清晰地传到了对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咬得异常清晰,不留任何模糊和歧义的空间。

  卡尔和那位CEO柯菲德先生都非常认真地听完了许凝的翻译,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同时重重点头。

  “对!”

  卡尔给出了最终的确认。

  “就是这个条件!”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刘先生,同意吗?”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清明的身上。

  刘清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与身旁铁道部的那几位白发苍苍的专家交换了一下意见。

  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

  专家们几乎是同时,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激动,有狂喜,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这个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大胆的预期。

  这是彻彻底底的完胜!

  得到了团队的最终确认,刘清明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当即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向对面的卡尔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宣布,华夏铁道部所属的隆客车辆厂,愿意与德国西门子公司交通事业部,就引进高速列车技术项目,签订合作协议。”

  “我们将共同向招标委员会,提交最终的合作方案。”

  卡尔脸上的紧张和焦虑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绕过桌角,紧紧地握住了刘清明伸出的手。

  “谢谢!谢谢你,刘!”

  一旁,早已准备就绪的工作人员,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照相机。

  “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将这历史性的一握,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快门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刘清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悬挂的石英钟。

  时针,指向七点。

  分针,则刚刚走过数字“8”。

  从他们走进这间会议室,到双方达成最终协议。

  一共,只过去了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