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色视线。

  那些或惊愕,或鄙夷,或好奇的打量,在他这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径直走到休息区,在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前停下。

  他先是看向成淮安,微微欠身。

  “成书记。”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成淮安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点了点头。

  “小刘来了。”

  刘清明这才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岳母,吴新蕊。

  “吴**。”

  这一声称呼,同样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丝毫私人感情。

  吴新蕊心中那点因为他帅气出场而泛起的涟漪,瞬间平复。

  她知道,这小子分得清场合。在外面,他是下属,她是领导。先跟级别更高的成淮安打招呼,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

  “来出差?”吴新蕊的口吻温和,像是在询问一个恰巧碰到的下属。

  “部里有个项目,我过来做个前期调研。”刘清明回答得言简意赅。

  他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旁若无人的气场。

  成淮安的兴致显然被勾了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清明。

  “哦?我们的项目?”

  刘清明点点头。

  “对。”

  一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在这样的公开场合,项目名称、内容,都是机密。他不说,吴新蕊也不会问。

  成淮安是什么人,自然也懂这个道理。他话锋一转,脸上笑意更浓。

  “既然这么巧,小刘也来了,那今天就别走了。”

  他看向吴新蕊,又看看刘清明,发出了邀请。

  “今天晚上,我做东,招待一下二位。吴**,刘处长,务必赏光。”

  成淮安主动开口邀请。

  吴新蕊心里顿时一动。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顿饭,恐怕不是为了招待她这个**。

  真正的主客,怕是自己这个风尘仆仆,看起来像个“民工”的好女婿。

  刘清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了吴新蕊,把决定权交了过去。

  “我听吴**的安排。”

  成淮安也顺势看着吴新蕊,等待她的回答。

  “吴**的意思呢?”

  吴新蕊笑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本来我还打算请成书记吃个便饭,感谢魔市对我们清江的支持。既然成书记先开了口,那我们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她答应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成淮安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姿态。

  “好!那就这么定了!”成淮安显得很高兴,“我这就去安排。”

  吴新蕊补充了一句:“您让您的秘书和我的秘书段颖对接就好,我们听您的安排。”

  “没问题。”

  成淮安笑着站起身,他是主人,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事情敲定,他便转身去应酬其他宾客了。

  看着成淮安离去的背影,吴新蕊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了刘清明身上。

  那件深色夹克确实有些旧了,还带着几道明显的褶子。

  “部里的工作,一般不会轻易下到地方来做调研。”吴新蕊压低了嗓音,“你这次下来,是不是这个项目本身有什么问题?”

  刘清明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部里有不同的意见。”他也不隐瞒,“郭主任的意思是,让我们机械处拿出一个翔实可信的报告。所以,我需要和魔市这边的领导深入聊一聊,才能最终决定报告的走向。”

  吴新蕊了然。

  “既然如此,成淮安恐怕也猜到你的来意了。”

  她的手指在杯面上轻轻摩挲。

  “他这顿宴,怕不是什么好宴。”

  刘清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有您在,我不怕。”

  吴新蕊瞥了他一眼。

  “少给我戴高帽。这是部里的项目,我的话可没什么分量。”她提醒道,“你跟他谈话,要注意分寸,别被人抓了把柄。”

  刘清明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记住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您多提点。”

  “你的能力我还是知道的,就是担心他们会给你挖坑。”吴新蕊还是有些不放心。

  刘清明把玩着手里的空水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没关系,我也喜欢挖坑。”

  吴新蕊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心里的担忧也散去了几分。这小子,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我大概会在这边待两天。”吴新蕊问。

  “我三天,可能比您晚走一天。”刘清明说,“我争取早点把事情办完,小璇和苏苏还在家等我回去呢。”

  听到外孙女“苏苏”的名字,吴新蕊的神情明显柔软了许多,但她很快又恢复了**的威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刘清明环顾了一下偌大的宴会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这次的场面不小,看来魔市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们心思不小。”吴新蕊的语调沉了几分,“这次的论坛,名为技术交流,实为资源争夺。如果我们这些内陆省市这次不能达成某种程度的联盟,恐怕未来几年的政策红利和项目份额,都要被他们吃干抹净。”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毕竟,论基础条件、配套设施、人才储备,我们都没法和魔市相提并论。”

  刘清明对此深有同感。

  “所以,国家这次出台的沿江科技带发展战略,非常及时。就是要用顶层设计,来限制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避免资源过度集中。”

  他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圈。

  “我觉得,这个科技带要想真正成功,关键在于两点。”

  “哦?”吴新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第一,是人才的高效流动。特别是那些重点高校,必须把培养相关产业的人才作为核心任务之一。只有我们自己能造血了,才能最终摆脱对海外人才的依赖。”

  刘清明继续说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必须要花大价钱,给足待遇,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他们才肯来。但他们既然来了,就要做好走不了的准备。就算人要走,也得把关键技术和培养体系留下来。”

  吴新蕊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现在计算机相关专业的大学生,简直就是香饽饽,还没毕业就被各大公司和单位抢光了。省里做过一个测算,未来十年,我们清江省的相关人才缺口,至少在十万以上。单靠自己培养,太不现实。”

  刘清明的视线在场内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身上扫过。

  “所以,就需要第二点。”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个论坛,不能只开成一个技术论坛。它还应该是一个招商会,一个招聘会,更应该是一个人才交流大会。要让资本和人才,自己主动投奔过来。”

  他心里清楚,计算机专业的这股热潮还会持续将近十年。这十年里,毕业生是天之骄子。十年后,随着市场饱和,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慢慢变成“码农”,成为被资本压榨的“厂工”,沦为时代的牛马。

  但此时此刻,他们是站在浪潮之巅的幸运儿。

  吴新蕊赞同地点了点头,她这个女婿的眼光,总是能看到比别人更远的地方。

  两人能这样私下交谈的机会不多。很快,吴新蕊的秘书段颖就走了过来,提醒她下一场会见的安排。

  刘清明起身告辞,吴新蕊还有她的任务,他也不便再打扰。

  和岳母分开后,刘清明没有急着去找人,而是在会场里随意地转悠起来。

  他像个真正的“民工”误入上流社会,端着一杯免费的香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他走到一个展台前,看上面的技术介绍时,一个略带惊喜的德式英语在他身后响起。

  “刘?真的是你!你也来了?”

  刘清明转过身,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金发碧眼,身材高大,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热情笑容。

  是那个德国掮客,卡尔。

  刘清明对他会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像《清江高科技论坛》这样的盛会,怎么可能少得了他们这种嗅觉灵敏的鬣狗?哪里有利益,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卡尔显然是十分高兴,他快步走过来,和正在交谈的一个中年男人礼貌地告了个罪,端着酒杯,热情地给了刘清明一个拥抱。

  “刘,我的朋友,我以为你还在上面工作,不能随便下来。”卡尔挤了挤眼睛。

  刘清明有些讶异。

  “你连这个都知道?难怪你生意做得这么好。”

  “那当然,我是专业的。”卡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用着都不算母语的英语,交流起来却越来越顺畅。

  他们找了一个靠近落地窗的无人角落,各自坐下。

  刘清明也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和卡尔碰了一下。

  “怎么样,这里有机会吗?”刘清明随口问道。

  提到这个,卡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透着兴奋的光。

  “机会?我的朋友,这里简直遍地都是黄金!就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已经和不下十个潜在的合作伙伴谈过了。”

  他压低声音,朝不远处一个正在与人相谈甚欢的华人男子努了努嘴。

  “你认识那个人吗?”

  刘清明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不认识,什么来头?”

  “红杉华夏的CEO,李先生。”卡尔说。

  刘清明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李东鹏?”

  “对!就是他!”卡尔打了个响指,“他和红杉资本的美国总部,刚刚成立了一家全新的子公司。而且,他们已经和加拿大的ATI公司达成了协议,成为了ATI的大股东之一。”

  刘清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前世今生都知道。这是资本市场的一件大事。

  “这事我知道。不过,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你还有什么想法?”

  卡尔神秘地凑了过来,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注资ATI,只是第一步。”

  “让ATI到你们华夏投资,在云州,成立一个全新的研发中心,一步一步地将他们的技术和生产线落地,并最终,让它成为一家真正的华夏本土企业。”

  卡尔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我的朋友,你难道对这个计划,没有一点兴趣吗?”

  刘清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惊到了。

  这番话,几乎和他脑子里那个最疯狂、最宏大的计划,不谋而合。

  将ATI引入云州,消化吸收,最终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他甚至觉得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现在,这个计划,竟然从一个德国掮客的嘴里说了出来。

  卡尔看着刘清明震惊的模样,得意地笑了。

  他晃了晃杯中的香槟,凑到刘清明耳边,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

  “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