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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已是深冬,即使到了气候温润一些的中原,晚上的风还是嗷嗷的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面钻。

  中军大帐内炭火已然熄灭了,盆里现在就剩下些灰烬。

  锤了锤腰,从桌后面坐起来,张永春小心翼翼盆沿处一伸手,拿出两件小小的婴儿衣物。

  俩都是老太太织的,一件是小毛衣,一件是小毛裤。

  他拿起那件小毛衣看了看,针脚谈不上细密,更说不了啥均匀。

  一瞅就是自己亲**手,老娘干啥都会,但是干啥都不精。

  看来这个第三代,是真让老娘焕发第二春了。

  想到这,他赶紧将两件小衣物仔细叠好,收进一个防潮的檀木匣子里。

  这匣子要是拿到现代卖,光是工艺就值个千八百的。

  眼瞅着收拾妥当,他起身掀开厚重的胶皮门帘走出大帐。

  一出门,一股子寒气就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眼前一黑,张永存一抬眼便看见三斤半那铁塔般的身影。

  三斤半今天还是那身看着跟铁坨子一样的铠甲,也依旧如同磐石般矗立在帐门右侧的阴影里。

  一身铠甲穿在身上,三斤半也不嫌累,拄着大刀,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瞅着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一样。

  “三斤半。”

  张永春招了招手,问道。

  “站了这么久,冷不冷?”

  三斤半闻声,缓缓转过头。

  冰冷的眼神吓得张永春一哆嗦,好一会,才眼瞅着目光逐渐灵动了起来。

  张永春这才明白,哦,刚才估计是待机呢。

  这时,反应过来的三斤半极力的处理了一下张永春提出的问题。

  单核处理器疯狂运转了几秒钟,硕 大的脑袋才摇了摇,瓮声瓮气地答道:

  “回将军,不冷。”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张永春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冰冷的铁甲臂膀。

  至于为啥不拍肩头,别忘了,三斤半的肩膀上可是加装了撞角的。

  张永春看着自己这个忠诚的大ai管家,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确实是辛苦你了。”

  三斤半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铁叶子都哗哗直响:

  “主家之命,俺定当遵从。”

  张永春也没再多说别的,对于他来说你咋夸他都是白扯,还不如下回给他吃饭的时候加俩猪肘子好使。

  于是,她转而问道:

  “看见书萱了吗?她在夫人帐里?”

  三斤半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更大、更暖和的主帐,没再说话。

  看那样处理器估计要过载了。

  “嗯,知道了。”

  张永春低头颔首,摆了摆手。

  “你也别一直守着了,去休息吧。

  叫白牛和白豆来帐前接班看着就好。

  明日还要赶路,入京前这段路,马车旁边没你看着不行。”

  “是。”

  三斤半应了一声,转身,迈着沉重步伐,朝一旁张永春的帐内走去。

  嗯,在外出的时候,三斤半都是睡在张永春帐外的隔间里的。

  眼瞅着他那高大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甲叶摩擦声渐行渐远。

  张永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自己许褚是有了,问题是还缺个典韦啊。

  总不能逮住一个人用到死吧。

  不过像是三斤半这种悍人,可遇不可求,能有这样一个,自己都算是捡了便宜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也迈步朝主帐方向走去。

  可刚走出十几步,刚绕过一排码放整齐的车架,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这身影这时候正狗狗嗖嗖的,贴着营帐的阴影,蹑手蹑脚地朝营区边缘移动。

  看那样,手里似乎还抱着个不小的包袱。

  张永春眉头一皱,低喝一声:

  “站住!何人夜半在营中乱走?”

  小小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浑身一哆嗦,惊叫一声。

  顿时,手里的包袱“扑通”掉在了地上,滚出来一兜点心。

  她猛地转过身,就着帐角挂着的将军灯那微弱的光,能看到一张苍白惊恐的小脸。

  噗通一声响,那人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连连磕头。

  那声音都颤抖得不成样子,就跟叫狗撵了一样。

  “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求将军饶命!饶命啊!”

  张永春走近几步,借着光仔细一看,认出了跪着的人。

  感情是寇清儿。

  作为苦命人里头年纪最小的,寇清儿因为还算机灵勤快,有幸被选入内院做些浆洗缝补的轻省活计。

  而且她年纪不大,身量未足,也颇受大家关爱。

  毕竟衣食充足后,人的善心也就出现了。

  此刻这小丫头正穿着单薄的旧夹袄,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张永春又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包袱,里面除了吃的啥也没有。

  他心下明了,叹了口气。

  三斤半,你瞅瞅你惹得烂摊子。

  想到这,张永春的脸色也自然缓和了些:

  “行了,你就别磕了。

  先起来说话。”

  寇清儿如蒙大赦,却不敢真起来,只是停止了磕头。

  母亲教导过,尊卑有别,她们是**籍,因此依旧跪着,头埋得很低,肩膀还在发抖。

  张永春见这样也没强求,直接沉声道:

  “营中规矩,夜间不得随意走动,你可知道?”

  “奴……奴婢知道!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寇清儿连忙道,小丫头都哆嗦的快出残影了。

  张永春点了点头。

  “念你初犯,此次不予重责,罚你一成年例。

  以后若无特许,夜间不许离开你们女眷营区半步,否则军法从事,明白吗?”

  张永春训诫道。

  “明白!奴婢明白!谢将军宽宏!”

  寇清儿连忙应道,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

  她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包袱,冲着张永春一行礼,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张永春却又叫住了她。

  寇清儿身体一僵,慢慢转回来,脸上血色全无,以为将军改了主意要罚她。

  张永春却没看她惊恐的脸,而是打量着她身上那件明显十分单薄的旧夹袄。

  张永春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这衣裳……怎么回事?

  我于入冬前,不是给所有仆役都统一配发了棉衣吗?

  你的棉衣呢?”

  寇清儿闻言,眼圈一红,低下头,绞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声啜泣道:

  “回……回将军的话……棉衣……棉衣奴婢……留给北地的母亲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牙齿发颤,顺便让声音清晰些。

  “奴婢家中……只有母亲一人,她身子一向娇弱多病,受不得寒。

  北地冬天又冷得厉害……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衣服自然就留给了母亲。

  奴婢有罪,辜负了将军的恩赏……”

  张永春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又瞅了瞅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的瑟缩身形。

  寇清儿的母亲体弱多病,但是年纪又没到五保户的规矩,这事张永春知道。

  因此小丫头一个人还要经常照顾母亲。

  如果不是张永春的抗生素不要钱一样的撒,小丫头的亲娘早就没了。

  不得不说,这丫头倒是有孝心。

  “孝心可嘉,但不知自爱,亦是愚行。

  你若是冻病了,非但不能侍奉主家,还要浪费我的药材,累及他人。

  我的药,可比你的命还要贵啊。”

  张永春摆了摆手。

  寇清儿头垂得更低:“是……奴婢愚钝……”

  至于张永春的话,小丫头倒是没啥怀疑的。

  这年头,人命是真的不如药值钱。

  “罢了。”

  张永春摆了摆手。

  “明日,我会让人再送一件棉衣到你处。

  按规制,扣你三个月月例,抵这棉衣的料钱和工钱。”

  寇清儿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张永春给的棉衣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好大衣,你别管黑不黑心棉,最起码保暖这方面那是嘎嘎的。

  这年头这一件衣服,能换仨穷人家的闺女不是问题。

  她再次“噗通”跪倒,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叩首:

  “服气!奴婢服气!谢将军大恩!谢将军体恤!将军恩情,奴婢……奴婢万死难报!”

  “行了,起来吧。把东西收拾好,赶紧回营区去。

  记住我的话。”

  张永春语气平淡。

  “是!是!”

  寇清儿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东西塞回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随后,又对张永春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小跑着,朝着女眷营区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张永春看着她消失在营帐拐角,摇了摇头。

  以后得给这孩子多喂点饭吃了。

  要不然,就三斤半那个大身板子。

  再给人家撑坏了咋整啊!

  ps:还有五章,保底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