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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翠花看着眼前一切,呆愣愣的站在那里。

  僵了几秒,她突然抱起儿子,拽着女儿,转身就往屋里走。

  林舟静静看着,心里暗叹。

  牛柱子这人是好是坏?

  可能,这只是为人父母的一份苦心吧。

  “队长,现在怎么办?”

  杨泽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舟定了定神。

  “押去供销总社,先关在保卫科里。”

  又转向牛柱子,语气平静道:

  “牛主任,都这样了,乖乖跟我们走,也少受点罪。不然你对别人用过的手段,也会用到你身上。”

  牛柱子沉默片刻,终于不再抵抗。

  杨泽栋三人架起他,朝供销总社方向而去。

  “队长,那个……”

  姜润琪盯着地上沾着屎的金条、银元和布袋,一脸为难。

  太恶心了。

  之前种地用的粪好歹是沤过的,不会这么臭,也不会这么恶心。

  林舟瞥她一眼。

  “用木棍挑起布袋走不就得了?还想让我捡啊?”

  “哦……”

  姜润琪悻悻应声,用木棍把东西拨回布袋,再把布袋挑在木棍上,然后才小跑着追上杨泽栋他们。

  身后的议论声却没有因为他们离去而止住。

  林舟领着一行人到了供销总社。

  见牛柱子身上还沾着污秽,他眉头微蹙,转头吩咐吴强。

  “到保卫科打些热水,带他到厕所清理一下。你们有被蹭脏的也顺便洗洗。”

  吴强有些不情愿。

  “连亲爹都能送去农场,还给他用热水洗澡?这待遇也太好了。”

  “没错,以前他欺负人的时候,可没见他手软。”

  杨泽栋在一旁帮腔。

  林舟没好气的瞥了眼两人。

  “叫你们去就去,废什么话?人都没审,万一冻出毛病来怎么办?”

  吴强耸耸肩,还是去保卫科提了几瓶热水,又借来几件军大衣。

  接着,几人就带着牛柱子,连同搜出的银元、金条,一起进了厕所。

  牛柱子全程一言不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反抗,也没试图逃跑。

  林舟和姜润琪衣服没脏,便等在外面。

  姜润琪倒了杯热水递给林舟,问道:

  “队长,咱们是今晚连夜审问,还是先关押在保卫科,明天再审?”

  林舟略一沉吟。

  “等会儿看情况吧。”

  姜润琪点点头,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起热水。

  没过多久,几人都收拾好走了出来。

  进了审讯室,林舟看着始终沉默的牛柱子,开口问道:

  “牛柱子同志,有什么要说的吗?你是自己主动交代,还是我提醒下你呢?”

  对方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等了片刻,他始终不言语,林舟点点头。

  “好,不说就不说。你今晚在这儿想一想,咱们明天再谈。”

  他转头对姜润琪吩咐道:

  “去叫保卫科的同志过来看管,还有,问问他们那儿有吃的吗?如果有给他拿一些。”

  并没有用言语威胁。

  姜润琪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

  “等等。”

  一直沉默的牛柱子忽然开口。

  姜润琪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牛柱子身上。

  “我,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牛柱子没看别人,只望向要起身的林舟。

  林舟对上他平静的眼神,想了想,点头道:

  “可以。”

  随即看向其他人。

  “你们先去外面等会儿。”

  几人陆续走出审讯室,还特意带上了门。

  林舟重新看向牛柱子。

  “说吧。”

  原以为对方会求饶或试图贿赂,没想到牛柱子只是平静道:

  “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林舟心下了然,可能事关他儿子。

  林舟没接话,只静静等着下文。

  果然,牛柱子再次开口道:

  “藏匿这些东西,李翠花并不知情,事情和她没关系。我家还有些钱票,可以留给她吗?你放心,这些全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工资。”

  林舟没答应,反而问道:

  “后悔吗?”

  牛柱子沉默片刻。

  “后悔又不后悔。”

  见林舟面露疑惑,他苦笑了一声。

  “如果说这些金条和银元,我不后悔。你也经历过前几年的日子吧?”

  没等林舟应声,牛柱子便自顾自的往下说。

  “那几年太苦了……”

  他的眼神渐渐飘远,像在看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年,我才十二岁。”

  “我爷爷有六个孩子,最后只有我爹和一个早年当了兵的小姑活下来了。我爹原本也有八个孩子,可活下来的,只剩我一个。”

  “我们村的保长,用三十五块大洋和两根大黄鱼,在当兵的手里换了两斗粮食,他一家子全活下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钉子似的看向林舟,声音却很轻。

  “你说,我错在哪了?”

  不等回答,那声音再次响起。

  “四二年,我亲眼看着,我那些兄弟姐妹因吃了观音土活活,可是我却没有一点儿办法。”

  “为了活着,我半夜去乱葬岗,翻找腐肉充饥……”

  他猛的顿住,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过来,几乎要迸出火星。

  “这些你都没经历过。”

  “可我经历过!”

  最后那一声,是嘶吼出来的。

  “砰!”

  门被突然撞开,吴强几人慌忙冲进来,却见两人仍好好的坐着,只是空气凝得像块铁。

  吴强迟疑的望向林舟。

  “队长……”

  林舟摆了摆手,脸色有些沉。

  “没事,出去吧。”

  “是。”

  门又一次关上,屋里重归死寂,可林舟心里却像被投了石子的深潭,再难平静。

  林舟响起一句话:未经他人事,勿劝他人善。

  但牛柱子手上沾着别人的命,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牛柱子喘匀了气,情绪像潮水般退去,脸上竟浮起一丝笑容。

  “我说这些,并非事求你饶了我。只是憋久了,唠叨几句。说到后悔,当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脑子一热,把我爹送进了农场。”

  说完,他神色彻底平静下来。

  “给我纸和笔吧。今晚,我把所有事都详细的写下来,不用你们再审。也包括……那些让我弄进去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

  林舟点点头,把审讯用的纸和自己的钢笔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