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拿起文件,随手翻动。

  前面的几个县名他都很陌生,也就是扫了一眼。

  直到翻到第三页。

  两个黑体大字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中县。

  许哲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棵老树,甚至空气里弥漫的尘土味,都刻在他的骨髓里。

  那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荒唐,也有他永远回不去的遗憾。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抬起头直视杜建国的眼睛。

  “干爹,别的我不看,中县的项目,我投了。”

  杜建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赞赏。

  “爽快!我就知道没看错你小子,不过你也别急着答应,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虽然是帮扶,但也得讲究个投入产出比。”

  许哲摇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封皮。

  “那是我的老家,人不能忘本,我有能力了,拉家乡一把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不过干爹,你也知道我的规矩,我可以真金白银地往里砸,甚至可以不求短期回报。”

  “但是,这启动资金我可以出,市里的政策扶持是什么态度?”

  许哲可不想剃头担子一头热。

  杜建国闻言,爽朗大笑,身子往后一靠,给出了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这点你放一百个心!只要有人肯去这些穷窝窝里投资,土地流转费用减免、前三年税收全免后两年减半!”

  “市里会对接专门的办事小组,除了违法乱纪的事不行,其他的,中州**给你一路绿灯!”

  杜建国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叩了两下,眉头并没有因为许哲的爽快而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干爹我既然敢把这单子拿给你,就不藏着掖着,这几个县,底子不仅是薄,简直就是烂泥塘。”

  “特别是交通,那是老大难,要想富先修路,这道理谁都懂,可修路的钱从哪来?没人愿意往这里头扔钱听响。”

  他叹了口气,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把你推在前面,就是想借你的名头,你许哲现在是中州的财神爷,你敢投,别人才敢跟。”

  “你要是都缩了,这几个县就真的没救了。”

  许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却比杯中的茶汤还要深邃。

  钱?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干爹,钱的事您不用操心,别说我名下的产业,就是上面刚拨下来的五十亿研发专款,那就是我许哲的底气。”

  “当然,那是国家的钱,我一分不动,但有这块金字招牌立在这儿,银行那边求着我贷款。”

  许哲把那份关于中县和石柱县的文件单独抽出来,那是他前世的根,也是他今生的债。

  “这两个县,我全接了,只要项目能落地,别的地方我有余力也会看。”

  “但这戏台子我搭起来了,唱戏不能光靠我一个人,您是市长,宣传造势这块,得您来。”

  杜建国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好小子!只要你肯挑大梁,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也给你吆喝!”

  ……

  第二日清晨,寒风凛冽。

  几辆黑色越野车组成的车队,顶着灰蒙蒙的天色驶离了中州市区。

  许哲是个行动派,既然拍了板,就绝不拖泥带水。

  再过大半个月就是春节,他要在年前把帮扶计划敲死,年后冻土一化,机器立刻进场。

  年婉君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有些发直。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那个充满了回忆却又让她窒息的大院,如今要回去了,心里竟有些近乡情怯。

  然而,这份愁绪很快就被现实的残酷击得粉碎。

  车队刚驶出国道,拐进通往中县的省道,原本平稳的车身瞬间变成了惊涛骇浪中的小舟。

  这哪里是路。

  分明就是被炮弹犁过的搓衣板。

  坑连着坑,洼接着洼,漫天的黄土随着车轮的碾压腾空而起,将整个车队笼罩在一片浑浊之中。

  这可是02年,国家的基础建设还没有像后世那样触角通达,这种贫困县的道路,简直就是噩梦。

  “呕——”

  一声痛苦的干呕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闷。

  许婉禾小脸煞白,趴在年婉君怀里,早饭吐得干干净净。

  那双平日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旁边的许君宸也好不到哪去,紧闭着双眼,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安全带,嘴唇白得吓人。

  “停车!先停车!”

  许哲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大声吼道。

  车子刚在路边停稳,他就拉开车门冲了下去,一把从妻子怀里接过女儿,轻轻拍着那稚嫩的后背。

  寒风夹杂着沙土灌进嘴里,却比不上心里的堵。

  许哲看着两个孩子遭罪的模样,又看了看这条蜿蜒向大山深处、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烂路,眼底涌起一股暴戾的狠劲。

  要想把中县搞起来,这路不修,全是扯淡!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修!这路必须得修!老子就是砸钱铺金砖,也要把这路给铺平了!”

  ……

  颠簸了整整两个小时,车队才终于像几只满身泥泞的甲壳虫,爬进了中县县委大院。

  县**门口,早已拉起了红色的横幅。

  中县县长赵德明裹着一件军大衣,带着几个冻得缩手缩脚的干部站在寒风中。

  看到许哲下车,他脸上立刻堆起了标志性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许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您这尊大佛给盼来了!我是赵德明,代表中县三十万父老乡亲,热烈欢迎啊!”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赵德明笑得满脸褶子,可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无奈。

  上面的电话他是接到了。

  大老板,几十亿身家,来扶贫。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前几年也不是没来过考察团,吃吃喝喝一顿,转一圈,留下一句“条件不成熟”拍拍**就走人。

  这穷山恶水的,除了石头就是土,谁傻了才会往这儿扔钱?

  眼前这个许总,看着年轻得过分,八成又是哪个二代下来镀金或者是为了拿政策忽悠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