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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浓稠的墨,山路崎岖得能把人的骨头颠散架。

  苏晚感觉自己的身体随时都会罢工。

  肋骨断裂的地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落脚,都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冷汗早就湿透了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但她一声没吭。

  陆时衍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毫不客气地压在她右肩上,隔着薄薄的作训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控制不住的微颤。

  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极淡的血腥味。

  她在硬撑。

  这个认知让陆时衍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搭在她肩上的手臂下意识地就想收回。

  可下一秒,晏少游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嘘寒问暖,我就得离你八丈远?

  你是我的顾问,我是你的队长,照顾伤员,天经地义!

  这么一想,陆时衍瞬间心安理得,甚至还故意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更多的重量朝她那边压了过去。

  “!”

  苏晚只觉得右肩猛地一沉,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被他当场压趴下。

  她猛地偏过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时衍,你还要不要脸?占一个女伤员的便宜,你算什么男人?”

  “我腿断了。”陆时衍的回答堪称无懈可击。

  “你腿断了就有理了?”

  “我是重伤员,你是我的顾问,你扶着我,有问题?”

  “我……”苏晚被他这套无赖逻辑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主!

  “你要是真走不动了,”陆时衍的声音从她头顶飘来,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欠揍的揶揄,“可以求我。你求我一声,我就自己走。”

  “求你?你做梦!”

  让她求他?除非她脑子被驴踢了!

  “那就扛着。”陆时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好得不得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真想当场给他一肘子,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对称美,另一条腿也跟着报销算了。

  队伍在黑暗中像蜗牛一样挪动。

  晏少游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像两根针,反复扎着他的眼睛。

  他快步追了上去。

  “晚晚,你伤得比他还重,休息一下,我来扶陆队长。”

  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时衍的声音就先一步响起了。

  “不用。”

  他侧过脸,看向晏少游,那神情,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示威。

  “我的顾问,体力好得很,不劳晏先生费心。”

  晏少游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求助似的看向苏晚,可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机械地迈着步子。

  那一刻,晏少游的心脏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连插足他们之间的资格都没有。

  他默默地,一步步退回了队伍的后方。

  李锐和几个士兵在队尾殿后,看着前面这堪称年度大戏的“修罗场”,一个个拼命憋着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哎,你们说,队长这是不是……开窍了?”一个士兵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废话!你瞅瞅队长那德性,跟护食的狼崽子似的。男人对一个女人要是没意思,才懒得花心思跟她置气呢。”

  “可我听说,队长以前不是特讨厌苏顾问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的苏顾问,那可是能单挑狼王的女战神!铁血硬汉配战场玫瑰,这CP,绝了!”

  “有道理……不过旁边那位晏先生,看着也挺痴情的。啧啧,这官司,打得真热闹。”

  “嘘!小点声!想被队长抓去练负重越野啊!”

  几人立刻噤声,但八卦的火焰却在每个人心里熊熊燃烧。

  又熬了两个多小时,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队伍最前方的李锐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

  “到了!前面就是林场!”

  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晨曦的微光中,一片破败的建筑群轮廓逐渐清晰。

  队伍加快了脚步。

  林场荒废已久,半人高的杂草疯长,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伐木设备,像一座钢铁坟场。

  “分头行动!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看看有没有能开的交通工具!”李锐扯着嗓子下令。

  士兵们立刻散开。

  苏晚也终于卸下了肩上那个死沉的“挂件”。

  她把陆时衍“扔”在一间破木屋的门口,自己则一**坐到台阶上,感觉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累死我了……”她有气无力地哼唧。

  陆时行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有额角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心里的那点幼稚的得意,不知怎么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有点……心疼。

  “你……”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辛苦了”或者“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别扭,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动作僵硬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被体温捂得有点软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补充点能量。”

  那块躺在他掌心的巧克力,让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记得。

  在另一个时空,他惹她生气后,也曾用同样笨拙的方式,试图讨好她。

  结果被她看也不看地直接打掉。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默默地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甜到发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丝活力。

  她抬起手,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了陆时衍面前。

  “你也吃点。”

  陆时衍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分给自己。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半块巧克力,又看了看她那双在晨光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嗯,确实很甜。

  晏少游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小小的半块巧克力,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离苏晚,好像越来越远了。

  很快,士兵们就有了发现。

  “报告队长!林场深处发现一个地下仓库!非常隐蔽!”

  “报告队长!车库里发现一辆军用卡车!看着还能用,就是没油了!”

  “太好了!”李锐兴奋地一拍大腿,“老天爷开眼!总算不用再两条腿赶路了!”

  “立刻把伤员和物资转移到仓库!李锐,你带人去找油!那些伐木机械的油箱里,肯定有剩下的柴油!”陆时衍迅速下达指令。

  队伍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苏晚和晏少游也被安置进了那个干燥的地下仓库。士兵们很快生了火,温暖的火光驱散了阴冷和潮气。

  苏晚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是沾着地就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梦。

  梦里,是炮火连天的黎明基地。

  她看到了父亲苏正言一夜白头。

  看到了大白为保护她而被撕碎,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

  看到了晏少游在冲天火光中,笑着对她说“活下去”,然后被烈焰吞噬。

  最后,她看到了陆时衍。

  他跪在基地的废墟之上,怀里死死抱着她那件被血染透的裙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在死寂的废墟里,她听到了一种被碾碎了灵魂的声音,破碎,绝望,不似人声。

  “晚晚……别丢下我……”

  “没有你……我怎么活……”

  “陆时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