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僧众,无不脸色煞白,眼中涌起无法置信的骇然与震怒。

  灭佛?

  饶是当年的天渊大帝,也不敢口出这等狂言!

  这是对世间亿万信徒的宣战,是对因果轮回的亵渎!

  “陛下!”

  一位中年僧侣挣扎起身,唇边染血,嘶声道:“佛门清净,普度众生,陛下岂可因一时之怒,行此……逆天之举!”

  林烬看都未看他一眼,视线只锁在智明方丈身上。

  那眼眸平静,却比任何刀剑更锋利,更寒冽。

  智明方丈嶙峋的身躯在风中轻轻战栗,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压抑。

  他低垂白眉,双手合十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袈裟之下,磅礴佛力如怒海翻腾,却又被他紧紧禁锢在体内。

  叩天七重的气息明灭不定,宛若随时可能爆发,与这尊人间帝王玉石俱焚。

  但最终——

  那滔天气势,一点点平息下去。

  智明方丈慢慢抬起头,面庞上所有情绪皆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他琉璃般的眼瞳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碎裂了,又像有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下去。

  “阿弥陀佛……”

  佛号悠长,却带着一缕颤音。

  他深深吸气,好似用尽了毕生力气,才徐徐启唇,嗓音干涩如砂石摩擦:

  “陛下……真要这般相逼?”

  林烬负手而立,玄袍在震荡的真气余波中猎猎作响,出言淡漠如天意:

  “不是朕逼你,是天道使然,大势所趋。”

  “朕给你十息。”

  “十息后,无誓言——”

  他抬眸,望向那尊鎏金大佛,嘴角牵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纹:

  “朕便先碎这金身,再焚经卷,踏平你这大光明顶。”

  话音落下。

  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加剧。

  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毁灭气息,龟裂的广场地面,细碎石子开始隐约震颤,有如整座山峰都在帝王的怒意下哀鸣。

  “一。”

  林烬开始计数。

  声不大,却如重锤,敲在每一个僧人心头。

  几位年轻僧人双目赤红,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师长牢牢按住。

  激愤、绝望、屈辱……

  种种情绪在残存的佛门弟子之间弥漫。

  “二。”

  “三。”

  智明方丈闭上双眼。

  他身后,老迈的罗汉堂首座颤声低语:“方丈……佛门尊严,不可轻辱啊……纵是身死道消,也当护法卫道……”

  智明没有回应。

  他苍老的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重。

  他合十的双掌之内,纯粹浩瀚的佛力正在剧烈涌动,掌心隐隐泛起金芒——

  那是佛门至高功法《大日如来心经》运转到极限的征兆,却因心绪剧烈动荡,而显出不稳的涟漪。

  “四。”

  “五。”

  顾逐野站在林烬侧后方,手掌始终紧握刀柄。

  他体内的刀魔,在这空前的压迫与佛力激荡下,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传来一阵阵诡异的……

  兴奋悸动!

  那种感觉,就像嗅到了血腥的凶兽。

  这寺院的佛力明明浩渺如海,纯正刚猛,可为何……

  会让刀魔产生如此反应?

  似在那金光普照之下,隐藏着某种让邪魔都为之渴望的东西!

  “六。”

  “七。”

  智明方丈猛然睁眼!

  那一刹那,他双眸中金光爆闪,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那是屈辱、不甘、以及对佛门命运的深深忧虑。

  他长长一叹,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某种决绝的妥协。

  “八。”

  “够了。”

  智明方丈嘶哑出声,打断了林烬的计数。

  所有目光霎时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慢松开合十的双手,高举向天,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他抬头望天,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如同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沉重如誓:

  “天道在上,厚土在下。”

  “我,大日如来院第三十七代方丈,智明——”

  “今,以我佛心为凭,以百年修为为契,立此天道誓言!”

  他深吸一口气,句句铿锵,如金石坠地:

  “自即日起,大日如来院上下,愿奉大渊朝廷为正统,遵皇命,从诏令,共讨邪魔,护佑苍生!”

  “若违此誓——”

  他双目陡然迸发出刺目金光,声音轰然如雷:

  “则佛心崩碎,修为尽丧,神魂永堕无间,寺院千年基业,灰飞烟灭!”

  智明方丈的誓言如雷霆般在山谷间炸响,余音回荡。

  然后——

  落针可闻!

  没有天道共鸣的闷雷,没有规则显化的光柱,没有梵文飞舞的异象。

  破碎的广场上空,风云悄然散去,好像刚才那番铿锵誓言,不过是寻常僧人的早课诵经,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天道,毫无响应。

  林烬剑眉骤然锁紧。

  不对劲!

  因为系统,没有丝毫的反应!

  智明以佛心为凭、修为为契,立下天道誓言,言辞恳切,姿态决绝。

  若真心臣服,天道必生感应,系统必有回响。

  可此刻,万籁俱寂,法则漠然。

  誓言是真,但心……不诚?

  林烬眼底寒光流转。

  一个叩天七重、执掌圣地的佛门领袖,在宗门存亡之际立誓,怎么可能心不诚?

  除非……

  这誓言背后,藏着连天道都无从判定的蹊跷!

  “陛下……”

  智明方丈艰难站稳,擦去口角血丝,低眉垂目,声线沙哑:

  “可还满意?”

  林烬不疾不徐的抬眼,眼锋如冰刃般刺向老僧,一字一顿:

  “不、满、意。”

  三字落下,如石投死水!

  智明方丈猛地抬头,枯槁的脸颊第一次浮现出难于按捺的愠怒:“陛下这是何意?!”

  他虽不敌帝王之威,但佛门数千年基业、圣地万僧尊严,岂容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

  大日如来院之所以未响应《讨魔檄文》,正是因其镇寺根本——

  《大日如来心经》!

  此经以“佛本心生”为核,修的是自在真如,不假外求。

  心经要义,便是佛性自足,无需仰仗皇权天命。

  降魔卫道,本是佛门本分,何须朝廷调遣?

  历代修此心经者,皆持“佛心即天心”之念,可跪佛,可敬祖,却从无“臣服朝廷”之说!

  今**忍辱立誓,已是背离部分经义,折损佛心。

  皇帝竟仍不满意——

  简直欺人太甚!

  林烬却无视他的怒意,眸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残存的僧众,语调轻淡,却字字诛心:

  “方丈的誓言,朕信。”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弯弧:

  “但方丈……似乎代表不了这寺中所有人啊。”

  智明瞳孔骤缩!

  他何等聪慧,瞬间明悟——

  皇帝是在说,寺中有人心念不一,甚至暗中抵触方丈权威,致使誓言虽立,却因人心不齐、意念驳杂,而无法引动天道共鸣!

  “不可能!”

  智明方丈斩钉截铁,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贫僧之言,便是大日如来院万众之意!陛下……莫要咄咄逼人!”

  余音未落——

  “方丈说得对!”

  达摩院首座踏前一步,面色悲愤,直视林烬:

  “纵是帝王,亦不可如此折辱佛门!方丈已立誓言,愿讨邪魔,陛下还要如何?!”

  紧接着!

  一位戒律院执事也上前一步。

  他面上悲悯,但合十的指尖却在不易察觉地轻颤,眸底深处,更有一丝与周遭哀恸格格不入的、近乎狂热的柔和。

  他开口,吐字竟带着一种诡异的“慈祥”:“方丈所言甚是。讨伐邪魔,本是我等天职。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微妙:

  “佛说众生平等,皆具佛性。那邪魔外道,亦是我等同在苍穹下的生灵。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若能以无边佛法度化,导其向善,留一线生机,岂不更合我佛……慈悲真意?”

  此言一出。

  林烬目中精光暴涨!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锁,死死钉在那位戒律院执事面门,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呵……”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