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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天的,疫病之事仍是让人惶惶不安。

  王府中也躁动起来了。

  这天,厨房采买的婆子回来时,脸拉得老长,不忿地说:“……仁济堂的伙计,见着府上的腰牌,脸都绿了,抓药时恨不得隔着八丈远,用竹竿子挑着包袱递过来!”

  呸,晦气!

  他们看不起谁呢?

  她可是燕王府的采买婆子,以前只有她甩脸子的份,何时让人轰着走了?

  浆洗房后院,几个粗使丫鬟也在嘀嘀咕咕。

  “我听说,城外的疫病越来越严重,已经死几百人了!”

  “几百人?不是说十几个人吗?”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姨母的表侄子的远方表哥,就是看城门的,他亲口说的死了很多人。”

  “太可怕了……”

  众人胆颤心惊,就怕京城中也有了疫病。

  那真会死人的。

  说来说去,都怪王妃,为什么偏要碰这个烂摊子呢?

  这下好了,害人害己了吧。

  一些下人趁着乔婉日日在忙,又生出了别的心思。

  不过,他们见过乔婉收拾下人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妄动。

  就差一个带头之人了。

  另一边,林嬷嬷这几日,脚步却明显勤快了许多。

  她不再总待在自己那间体面的厢房里,而是时常捧着个暖手炉,在各处管事房、灶间、甚至仆役们聚居的后罩房来回走动。

  林嬷嬷像往常一样,又管起事了。

  虽然没人让她管。

  但这次,林嬷嬷学精了,不敢直接和乔婉硬碰硬,或者在背后使坏招,而是拿出了老嬷嬷的姿态,扮起了管事婆子的样子,字字句句都让人拿不出错处。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王妃在外头为王爷分忧,那是天大的功德,我们在府里,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怎能再添乱?”

  “该干的活儿精细些,门户守紧些,别让外头的污糟事带进府里,就是尽了本分。”

  众人一听,都用见鬼似的眼神看着她。

  哼。

  这老虔婆,又在使坏吧?

  林嬷嬷不蠢,自然看出了众人怀疑的目光,虽然心中气愤,面上却丝毫不显,继续敲打府中的下人。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都是体恤王妃的规矩。

  但再一琢磨,就有些异样的滋味了。

  不过,林嬷嬷毕竟是王爷的奶娘,只要王爷还念旧,她就不可能倒台的。

  于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开始报到了有人林嬷嬷这里。

  林嬷嬷一开始还推脱,很快就拿乔了。

  还做了乔婉的主。

  但有人捧着她,自然也有人想踩她一脚。

  于是,此事让乔婉知道了。

  这一日,乔婉回来得比平日早些,翠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句句说着林嬷嬷近日的不安分。

  “王妃,要不要将林嬷嬷叫来?”翠儿问。

  再不敲打一回,那老婆子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乔婉淡淡说道:“不急,她应该就快来了。”

  果然,一炷香后,林嬷嬷还真主动来了!

  说来也是林嬷嬷飘了,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需要去禀报一下近日府中的情况,顺便也试探一下这位王妃的虚实,让她知道,这府里离了她林嬷嬷的帮衬,怕是要出乱子的。

  此时,林嬷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根王爷早年赏的银簪,显得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她端着一盏自己炖的冰糖燕窝,以示关心。

  乔婉见林嬷嬷进来,微微颔首道:“嬷嬷来了,坐。”

  “老奴不敢。”林嬷嬷将燕窝轻轻放在桌角,并不就坐,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王妃连日辛劳,老奴看着实在心疼,便炖了盏燕窝,最是润肺补气,王妃趁热用些吧。”

  “有劳嬷嬷费心,先放着吧。”乔婉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炖盅,语气平淡,“嬷嬷此来,可是有事?”

  林嬷嬷见她并不动那燕窝,心中微哂,面上却愈发恭顺。

  “回王妃的话,倒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王妃近日忙于外头疫病,老奴想着,府里头琐碎,怕扰了王妃心神,便多盯着些。”

  “今日特来回禀,府中一切安好,下人们也都谨守王妃定下的防疫规矩,不敢有误,只是……”

  林嬷嬷恰到好处地顿了顿,露出些许为难。

  “只是什么?”乔婉问。

  “只是有些小人,见识短浅,难免有些怨言。”林嬷嬷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无奈,“比如角门洒药的小厮嫌药水呛人,浆洗上的丫头碎嘴子,厨房也多有怨怼。”

  “但还好,老奴都一一安抚了,也让他们略微通融了些许,总算是没闹出什么乱子。”

  “老奴想着,王妃制定严规是为大局,但底下人若一味强压,恐生惫懒之心,反而不美,故而擅自做了些微调,既全了规矩,也体恤了他们的难处,想必王妃也不会怪罪老奴多事吧?”

  林嬷嬷说完,觑着乔婉的神色,竟话里话外,都在邀功。

  乔婉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片刻后,乔婉这才开口问道:“哦?嬷嬷是如何微调的?药水浓度减了几分?破损食盒用了几个?”

  林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乔婉问得如此具体,只能含糊过去了。

  “这个……”

  “老奴也只是让他们稍微灵活些,具体老奴也未深究,总归是让他们能顺利办事即可……”

  “未深究?”乔婉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嬷嬷既然代为管理,发号施令,岂能不深究?”

  防疫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药水浓度若不足,可能消杀不尽病气。

  破损食盒若清洁不当,便是隐患。

  药粉分量若减,衣物上的污秽可能残留。

  “……如此这些,嬷嬷在体恤下人时,可曾想过?”

  林嬷嬷被问得有些心慌,强笑道:“王妃言重了,老奴也是为府中安宁着想,想着些许小事……”

  “这不是小事!”乔婉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那久居上位者的威仪瞬间展露。

  “林嬷嬷,你口口声声为王府着想,可知你今日所为,名为周全,实为懈怠!”

  “疫病当前,岂容疏忽?”

  “你擅自更改我定下的章程,依据何在?若因你这微调,导致病气传入府中,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那些听你话的下人来担?”

  一连串的质问,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