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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太傅,咱们的炉子好像把祖师爷给气活了

  百炼司的火,成了帝京最新的神话。

  而神话,总是最容易变成鬼话的。

  物理上干不掉你,就从名声上搞臭你。太子姬承乾深谙此道,他甚至懒得去擦自己脸上那道无形的巴掌印,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夜之间,风向就变了。

  帝京城里,那些最热闹的茶馆酒肆,说书先生的嘴,像是被集体施了咒。

  t昨天还唾沫横飞地说着“帝师神威,点石成钢”,今天就换了全新的词儿。

  “各位看官,你们可知那百炼司的冲天妖火,烧的是什么?”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压低了声音,满脸的神秘。

  “烧的不是柴,不是炭!烧的是我大周朝三百年的国运龙气!”

  “那炼出来的,也不是什么神钢,是‘妖钢’!此物虽利,却有伤天和,戾气太重!用此钢铸成的刀,砍了人,那人的魂魄都不得安宁!用此钢造的农具,种出来的地,三年之内,颗粒无收!”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带着一股子乡野怪谈的阴森气。

  百姓们最吃这一套。

  一传十,十传百。

  “妖炉”、“妖钢”的名头,像是长了脚的瘟疫,迅速爬满了帝京的每一个角落。

  仅仅是舆论,还不够。

  第二天清晨,宫门之外,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

  礼部尚书张廷玉,领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的御史言官,一个个身穿最隆重的朝服,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承天门外。

  他们不说话,就只是哭。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感天动地。

  “苍天啊!我大周何罪之有,竟降下此等妖孽!”

  张廷玉老泪纵横,以头抢地,撞得咚咚作响。

  “老臣昨夜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无光,妖星大盛,其光直冲天际!此皆因那妖炉而起啊!那炉子每多烧一天,我大周的国运就衰败一分!”

  “陛下!求陛下毁掉妖炉,诛杀妖人,以安天心,以慰民意啊!”

  这帮老头子,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过往的百姓不明所以,一听是为国运而哭,纷纷跟着跪下,黑压压的一片,场面蔚为壮观。

  t消息传到帝师府,沈枫正为早饭是吃蟹黄包还是灌汤包而烦恼。

  听完王博的汇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哭丧呢?随他们去。嗓子哭哑了,记得派人送点润喉糖过去,别说我这帝师不懂得尊老爱幼。”

  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可他低估了对手的无耻程度。

  舆论造势,朝臣逼宫,都只是前菜。

  真正致命的杀招,在百炼司内部。

  按照规矩,新炉开灶,三日后,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祭拜典礼,祭拜这行当的祖师爷——欧冶子。

  典礼由百炼司里德高望重,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王承恩主持。

  王老师傅七十高龄,十三岁入行,在这炉火边熏了近六十年,是所有工匠心中活着的祖师爷。

  祭台之上,香烟袅袅。

  王老师傅穿着一身崭新的工服,颤颤巍巍地,念着祭文。

  可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祖师爷在上,弟子王承恩,有愧于您啊!”

  他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所有工匠都愣住了。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王师傅,快起来啊!”

  王老师傅却不肯起,他指着远处那座沉默的钢铁高炉,声音悲愤。

  “祖师爷昨夜给我托梦了!”

  他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祖师爷说,”王老师傅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那不是什么神炉!那是地狱里来的‘吞天炉’!它炼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钢,是‘魔兵’!”

  “祖师爷说,此物,会给我们所有铸造它,使用它的人,带来厄运!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啊!”

  t他一边说,一边捶着胸口,状若疯癫。

  “弟子不信!弟子不信啊!可祖师爷他……他老人家,就在梦里,指着我的心口说,若我今日敢替那妖炉祭天,他就要……就要收了我这条老命!”

  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

  他猛地张开嘴,“噗”地一下,喷出了一口乌黑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血!

  那口黑血,不偏不倚,正好喷在了雪白的祭台之上,触目惊心!

  “我的孩子……们……”

  王老师傅伸出手,颤抖地指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匠,脸上是无尽的痛苦与慈悲。

  “快……快跑……别碰那……妖物……”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师父!”

  “王师傅!”

  整个祭台,瞬间大乱!

  这一下,比任何流言蜚语,比任何朝臣的哭谏,都要来得震撼!

  工匠们彻底慌了。

  他们可以不信那些酸儒文官的鬼话。

  但他们不能不信,自己敬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更不能不信,显灵的祖师爷!

  恐惧,像一场无形的瘟疫,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祖师爷显灵了!”

  “那炉子真的有鬼!”

  “快跑啊!要死人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工匠们像是见了鬼一样,扔掉手里的工具,连工钱都不要了,发了疯似的,向百炼司外冲去。

  场面,瞬间失控。

  姬无病正带着人,兴冲冲地准备进行第二炉钢的冶炼,看到这一幕,当场就懵了。

  “站住!都给本王站住!”

  他冲上去,想拦住人群,可那些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的工匠,此刻却像是躲避瘟神一样,绕着他跑。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那个前几日还热火朝天,充满了雄浑交响乐的巨大工坊,变得空空荡荡,死一般沉寂。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座沉默的,仿佛真的带着某种不祥气息的钢铁高炉。

  “反了!都反了!”

  t姬无病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佩剑。

  “本王现在就去把那些刁民都抓回来!砍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跑!”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是沈枫。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殿下,没用的。”

  沈枫看着那座孤零零的高炉,缓缓开口。

  “他们砍的,不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根。”

  “你现在去杀人,只会坐实我们‘魔兵’的罪名。”

  “这是诛心之计,用刀,是解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