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深处,错落分布着几座独立的木质小屋,皆是医僧诊治之处,细数下来,只有五间。

  小屋周围环绕着翠竹,环境清幽,与前山的香火鼎盛截然不同。

  很快,三人来到最东侧的一间厢房前。

  红袍老僧停下脚步,对二人说道:“首坐师叔此刻正好有时间,两位稍等片刻,容在下先进去请示一番。”

  说罢,便推门入内。

  房门闭合的瞬间,陈湛立刻用传音入密对赵青檀道:“入内后若察觉危险,直接反抗,这普陀寺内,应当没人能无声无息制住你,一切自行判断,不必勉强。”

  赵青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同样以传音回应:“湛哥放心,我也好奇得紧,倒要看看这普陀寺的‘神医’,究竟有何手段。”

  片刻后,红袍僧人推门而出,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请这位大人入内诊治,大人还请在此等候,有外人在场,医僧不便施展医术,还望海涵。”

  陈湛点点头,松开搀扶的手。

  赵青檀故作踉跄,扶着门框慢慢往竹屋内走去。

  红袍老僧则守在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竹屋内颇为宽敞,烛火明亮,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

  地上铺着干净的蒲团,墙角摆放着几盆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檀香。

  赵青檀刚走进去,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施主请坐吧,两位乃是朝廷命官,我寺破例一次,想来百姓也能理解。”

  赵青檀捂着肩膀,缓缓坐在蒲团之上,抬眼望去,只见一丈外的蒲团上,坐着一位身披黄色僧衣的老僧。

  老僧面容慈和,眼神温润,周身气息平和,丝毫不见戾气,更无半分阴邪的内力波动,甚至连一点杀生之气都没有,瞧着像是从未染过血腥的得道高僧。

  这般模样,倒让赵青檀有些捉摸不透。

  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大师如何称呼?要如何帮我疗伤取毒?”

  黄衣僧人道:“贫僧法号智真。施主转过身,背对贫僧便是,无需**,贫僧隔空便可为你取毒。”

  “大师不问我中的是什么毒?”

  赵青檀心中奇怪,寻常医者诊治,必先问清病症毒物,这般不问缘由便要动手的,倒是少见。

  智真闻言,神色竟微微一滞,似有些局促,连忙回答:

  “额,无妨无妨。贫僧的功法特殊,无论何种毒物,都可尽数取出。”

  “呵呵,大师好手段,那便有劳大师动手。”

  赵青檀不再多问,依言转过身,闭上眼睛,暗中运转内功,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她肩头的碧磷针毒性虽烈,但对她这等通玄境高手而言,不过是小麻烦,缓慢发作的毒药,根本无法对她造成实质伤害。

  智真和尚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手,凌空一指。

  一缕精纯温和的真气从他指尖射出,精准点在赵青檀的肩膀上。

  一股暖意随即从肩头散开,顺着经脉游走,将碧磷针上的毒液牢牢包裹。

  这股暖意,能够沁人心脾,让体内气血变得很活跃,类似激动惊恐时候的状态。

  赵青檀凝神感受,只见那股暖意慢慢将毒液分解融化,而智真和尚的真气也随之渐渐消散。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既无复杂的运功手法,也无磅礴的内力支撑。

  就这般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此时,智真和尚已然收功,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明显的疲累:

  “呼~施主,毒液已经化尽,你体内已无残留。”

  赵青檀心中越发奇怪。

  这般取毒手法,看似神奇,实则对通玄境高手而言毫无难度,那点真气消耗,根本不足以让人如此疲累。

  这里面,有古怪.

  她没有多言,缓缓转过身,从房内走出,与等候在外的陈湛汇合。

  两人目光交汇,虽未说话,却已读懂了彼此眼中的疑虑。

  随后,他们向红袍僧人道谢告别,并肩往山下走去。

  “里面情况如何?有什么异常?”刚走下几步,陈湛便低声问道。

  “感觉很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赵青檀皱着眉,仔细回想:

  “碧磷针的毒对通玄境来说本就简单,那智真和尚取毒的手法也无特别之处。”

  “他的真气,虽中正平和,没什么奇怪,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又说不上来。”

  陈湛见状,便不再追问。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赵青檀的肩膀上,一缕精纯的气血悄无声息地探入她体内,顺着经脉游走一周,仔细探查着她体内的状况,片刻后才收回手。

  赵青檀对他毫无防备,待气血收回,便急切地问道:“如何?我体内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冷哼一声。

  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青檀,你今年多少岁了?”

  “额”

  赵青檀愣了一下,满脸疑惑,不明白陈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三十有一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是十多年过去。”

  她虽奇怪这问题不合时宜,却还是老实回答,向来不会拒绝陈湛。

  “没事,还有事情要确认下。”

  陈湛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解释,继续往山下走去。

  赵青檀虽满心疑惑,却也知他自有道理,便不再追问,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出现了陈孟**身影。

  她正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与先前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湛加快脚步,上前拦住她,笑道:“孟娘,看你气色,是痊愈了?”

  陈孟娘抬头见到陈湛二人,顿时喜出望外:

  “原来是两位大人,又遇到你们了!没错没错,民女的病已经全好了!”

  她说着,深吸了几口气,先前她患的是肺病,每次呼吸都如同拉风箱般艰难,此刻却呼吸顺畅,毫无滞涩之感。

  陈湛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指尖悄然凝聚一丝细微的气血,趁着说话的间隙,从暗中钻进孟娘体内,仔细探查着她的身体状况。

  气血在孟娘体内游走一圈,陈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孟娘体内的病灶确实消失了

  “孟娘,今年多少岁?”

  陈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与先前的温和判若两人。

  孟娘本还沉浸在痊愈的喜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吓得一哆嗦,瞬间安静下来。

  刚相识不久便问人年龄,本就不算礼貌,可陈湛的语气,让她心底莫名发慌,隐约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身边的两个仆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孟娘身前,警惕地盯着陈湛。

  陈湛瞥了那两个仆人一眼,给了赵青檀一个眼神。

  赵青檀心领神会,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欺近,指尖连点,“啪啪~”两声轻响。

  两个仆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浑身僵硬地倒了下去。

  随后,赵青檀拎起两人的后领,如拎小鸡般快速往山下走去。

  陈湛收回目光,对脸色发白的孟娘沉声道:“孟娘,此事重大,不仅关乎你的性命,更关乎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

  孟娘脸色越发苍白,却也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人绝非她能反抗。

  她定了定神,咬着唇道:“不用大人动手,孟娘愿意配合。”

  说罢,便乖乖跟着陈湛往山下走。

  普陀岛不算小,山间空地颇多。

  陈湛选了一片被密林环绕的空地,也不会被人打扰。

  两人刚站定,陈湛便开口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舒服,有没有其他异样?”

  孟娘还在快速喘着粗气,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呼……没别的感觉,就是有些疲累。”

  她心里还没觉得不对,只当是陈湛武功高强,她跟着走了一路,疲累也是正常。

  “嗯。”

  陈湛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大口喘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孟**喘息才稍稍平缓了一些。

  “刚刚下山,必经一处一百三十阶的台阶,再从后山走到这里,全程不过百米。”

  “你先前虽有肺病,但也能正常行走,如今痊愈了,反倒走这么点路就累成这样,不奇怪?”

  陈湛的目光愈发沉凝,紧紧盯着孟娘,一字一句道。

  孟娘有些蒙,她仔细回想,确实如陈湛所说,先前哪怕咳得厉害,走几百米也不会如此疲累。

  可刚才这短短百米路程,却让她感觉像是跑了几十里山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而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似乎比先前松弛了一些,眼神也有些发花,竟真的有种瞬间苍老了几分的感觉。

  “大人这么一说,确实……确实有些不对。”

  孟娘越想越害怕,说话间又忍不住喘了起来。

  一旁的赵青檀听着,心中咯噔一下。

  立刻运转内功,真气在周身经脉游走一圈,仔细探查起来。

  可探查了半天,体内真气依旧浑厚,经脉也无异常,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和她不一样。”

  “他们没敢在你身上做太明显的手脚,只是……”

  “只是什么?”赵青檀急切追问。

  “只是那老和尚给你驱毒,用的根本不是他的真气。”

  “他用了某种邪异手法,引动了你自身的气血精元,强行扑灭了碧磷针的毒性。”陈湛的声音冰冷。

  “哼,那老和尚,是帮你用三年寿元,换来毒物消散!”

  “什么?!”

  赵青檀浑身一震,身上的杀机瞬间爆发出来,不再有丝毫隐藏。

  那股凌厉的气息直冲霄汉,周围的树木都被震得簌簌作响,落叶纷飞。

  她执掌龙神卫多年,见惯了阴邪手段,即便如此,还是非常震惊。

  “呵呵,他们的胆子,倒是真大!”

  赵青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眼神冰冷的能滴出霜来。

  一旁的孟娘被这股恐怖的杀机吓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差点被震碎心神。

  陈湛见状,随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真气挡在她身前,隔绝了赵青檀的杀机。

  孟娘这才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向赵青檀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听到这里,她彻底明白,自己所谓的“痊愈”,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难怪身体变差。

  “大人,你刚刚说没敢在这位大人身上做手脚,那民女”

  赵青檀周身杀机正盛,周身气流都因这股怒意变得紊乱,陈湛见状,抬手按住她的肩头,沉声道:

  “稍等,谷雨回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一道清影便如离弦之箭般极速奔来,身形掠过林间,带起一阵疾风。

  往日里谷雨总是笑容满面、性子开朗的模样。

  此刻却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眸子满是寒意,周身杀机几乎凝为实质。

  “师父!”

  “查清楚了!我用了您的龙神卫玉牌,让舟山府衙全力配合,查到了最早四年前在普陀寺求医的人.全都死了!”

  谷雨奔至近前,急声开口,语气里的带有愤怒与一丝.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却依旧咬牙说道:

  “三年前求医的那些人,也没一个活下来!”

  “两年前的还有几个吊着口气,但个个都油尽灯枯,眼看着就要咽气了!”

  “一年前刚求医痊愈的人,现在也……也苍老不堪,根本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谷雨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她又叙述一番那几个快死的人样子。

  有几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原本身强力壮,现在却皮肉褶皱得像块老树皮,浑身都是黢黑的死皮。

  老年斑密密麻麻爬满了脸和手背,连路都走不稳,说话都含糊不清,活脱脱一副行将就木的老鬼模样!

  诡异的景象,超出了谷雨的认知范围。

  她也见过江湖仇杀,见过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的手段。

  能把鲜活的人硬生生“催”成垂垂老矣的模样,最后耗尽心神而死。

  她周身的杀机更盛,看向普陀寺方向的眼神满是狠厉。

  如果说谷雨只是心生一丝恐惧与愤怒,一旁的孟娘却像是被这番话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陷入巨大的惊惧之中。

  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谷雨描述的画面,进而联想到自己。

  用不了一两年,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皮肉褶皱,老斑遍布,在痛苦与衰老中慢慢死去。

  “不…不要…”

  孟娘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眼神里满是绝望。

  但谷雨的话太过具体,由不得她不信。

  “大人!求您救救孟娘!!”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死……大人,您武功高强,一定有办法救我!”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陈湛“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