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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龙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了被服厂的大门口。那副热情洋溢、喜上眉梢的模样,比当初在独立团门口迎接副总参谋长时,还要真诚十倍。

  只见大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虽然有些旧,但领口和袖口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皮质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塞满了书籍和文件。他站在那儿,身姿笔挺,神情严肃,与周围那些扛着枪、带着匪气的“狼牙”队员们,显得格格不入。

  “哎呀!宋专家!我的亲人呐!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李云龙一个箭步冲上去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就紧紧地握住了年轻人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那年轻人,正是总部派来的冶金专家,宋东。他刚从德国留学归来满怀着一腔报国热情,便投身到了抗日的洪流之中。被派来支援这个“第一技术攻关小组”时,他想象中的是一个虽然简陋但却秩序井然的后方兵工厂。可一到这赵家峪,看到这破败的厂房和周围那些眼神彪悍、看起来比土匪还像土匪的警卫时他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此刻再被眼前这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李厂长”握着手,闻着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宋东这位有轻微洁癖的知识分子,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您……您就是李云龙厂长吧?”宋东有些不适地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像一把铁钳,根本挣脱不开。

  “是我是我!我就是李云龙!”李云龙笑得见牙不见眼,“宋专家,您一路辛苦了!快快快,里面请!我给您介绍介绍咱们厂的情况!”

  说着,他便半拉半拽地将宋东领进了这个他寄予厚望的“龙牙基地”。

  一进院子,宋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院子里,到处都堆放着杂物,一群衣衫褴褛的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搬运着钢材和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饭菜混合的奇怪味道。这哪里像个兵工厂?分明就是一个杂乱无章的建筑工地!

  “宋专家,您看!”李云龙却丝毫没有觉得丢人,反而一脸自豪地,指着那个还在冒着黑烟的柴油发电机,和几根连接着车床、球磨机的牛皮带,得意洋洋地介绍道,“这就是我最新搞出来的‘半自动化生产线’!用一台发电机,带动所有机器!厉害吧?”

  宋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了一眼,差点没当场犯了高血压。

  “厂长同志!”他再也忍不住了用一种近乎于惊恐的语气说道,“您这是在胡闹!您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性有多大吗?”

  “危险?能有啥危险?”李云龙不以为意。

  “问题太多了!”宋东扶了扶眼镜,开始了他那学究式的批判“首先动力传输损耗巨大!您用这么长的皮带,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动力,都浪费在摩擦和震动上了!其次转速无法控制!不同的机器,需要的转速是不同的!您这样一刀切要么是机器超负荷运转,要么是效率低下!最重要的是安全!您看看这些皮带,没有任何防护罩!万一断裂,或者卷进工人的衣服,后果不堪设想!这在任何一本《机械安全操作手册》里,都是绝对禁止的!”

  李云龙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发明,在专家眼里,竟然是百无一用、一无是处。

  “那……那你说咋办?”李云龙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应该建立独立的传动轴系统,配备多级变速齿轮箱,为每一台机器,都安装离合器和防护罩……”宋东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一大堆李云龙闻所未闻的专业名词。

  “停停停!”李云龙赶紧摆手打断了他“秀才我跟你说你说的那些玩意儿,我连听都没听过!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这套东西,它能不能转?能不能带动机器干活?”

  “能是能但是……”

  “能不就行了!”李云龙一拍大腿,用他那套歪理说道,“咱们这是在打仗!不是在德国的大学里写论文!咱们要的是效率!是结果!只要能造出打鬼子的家伙来别说浪费点柴油了就是有点危险,那也值!弟兄们的命,可比那几滴柴油金贵多了!”

  宋东被他这番“土匪逻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跟这个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李云龙没理会他的郁闷,又兴致勃勃地把他拉到了铸造车间,指着那套“油砂模具”,献宝似的说道:“专家,你再看这个!这是我们攻克的第二个技术难关!用这玩意儿造出来的手榴弹弹体,又光又滑,里面的‘菠萝纹’,清晰得很!”

  宋东走上前,拿起一个刚刚冷却的“龙牙一号”弹体,仔细地端详起来。当他看到那均匀的预制破片刻槽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设计,确实很巧妙。

  但随即,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李厂长,”他指着弹体上一个细小的气孔问道“你们的铸造,没有进行排气和除渣处理吗?还有你们的铁水温度,是怎么控制的?”

  “排气?除渣?温度控制?”李云龙一脸茫然,“咱们就靠王师傅这双眼睛瞅着!瞅着那铁水变得金黄金黄的跟太阳一个色儿,就差不多了!”

  “用眼睛瞅?”宋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厂长同志,铸造是一门非常严谨的科学!铁水的温度,直接决定了铸件的晶相结构和力学性能!温度过高,晶粒粗大,铸件会变脆;温度过低,流动性差,容易产生缺陷!我们必须使用光学高温计,进行精确的测温!”

  “还有你们使用的钢材,有进行过成分分析吗?碳硅锰磷硫的含量,分别是多少?不同的成分,需要不同的熔炼工艺和热处理方式!”

  “光……光学啥玩意儿?碳硅锰磷硫?”李云龙挠了挠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秀才你说的这些俺们这儿都没有。咱们用的都是从铁轨上、鬼子废弃的碉堡上弄下来的废铁。好坏全凭王师傅的手感!”

  “凭手感?”宋东彻底崩溃了。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支援一个兵工厂的而是来到了一个中世纪的炼金作坊!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野蛮和不科学!

  “李厂长!”他终于忍无可忍,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语气说道,“恕我直言!以你们目前这种生产方式,造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武器’!那是一堆随时可能出现问题的‘废品’!你们这是在拿战士们的生命开玩笑!”

  “废品?”李云龙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他知道,秀才的理论,或许是对的。但这种全盘否定的态度,却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子犟劲。

  “宋专家,”他看着宋东,缓缓地说道,“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李云龙听不懂。但是,我只信奉一个原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你不是说我这玩意儿是废品吗?”他从旁边拿起一颗组装好的“龙牙一号”,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让你亲眼看看我这个‘废品’,到底……是骡子,还是马!”

  他不由分说拉起还在发懵的宋东,大步流星地向着后山的靶场走去。

  靶场上,依旧是那副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景象。那块被炸成两半的巨石,和那个千疮百孔的机枪工事,无声地诉说着“龙牙一号”的恐怖威力。

  李云龙没有多说废话,他让所有人都退到两百米开外。然后他亲自上阵,拉开拉环,将手中的“发财雷”,奋力扔向了远处一个新搭建的沙袋工事。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宋东这位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只觉得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一股强劲无匹的气浪,混合着泥沙,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他耳中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听觉,大脑一片空白!他脚下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孙猴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怕是当场就要瘫倒在地。

  当他强忍着耳鸣,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爆炸中心时,他整个人,都彻底石化了。

  那个用十几个厚重沙袋堆砌起来的坚固工事,此刻已经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了一掌!沙袋被撕得粉碎,里面的黄沙,被炸得漫天飞扬,形成了一片黄色的“浓雾”!

  作为一名冶金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懂金属破片的杀伤原理。他能想象得到,在那一瞬间,那个铸铁弹体,是如何顺着预制的刻槽,碎裂成几百块高速旋转的“刀片”,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向四周溅射!

  理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苍白。

  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在眼前这幅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毁灭性画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无力。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扔了块石头的李云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他错了。

  他一直试图用自己学到的“完美理论”,去套用这个“原始”的工厂。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战争,不是实验室里的精密实验。战争,追求的不是过程的完美,而是结果的……有效!

  “怎么样,秀才?”李云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我这个‘废品’,威力还行吧?”

  宋东没有回答。

  他推开孙猴子的手,踉踉跄跄地,向着爆炸中心跑去。

  他跪在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弹坑前,像一个发现了绝世宝藏的考古学家,用颤抖的手,从泥土里,扒拉出一块还带着温度的形状狰狞的弹片。

  他将弹片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它的断口,它的形状,它的卷曲度……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鄙夷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狂热和痴迷!

  “天才……这简直是天才的设计!”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利用不均匀的冷却应力,和爆炸时的冲击波,引导裂纹扩展……虽然铸造工艺粗糙,但却用最简单的方法,实现了最高效的破片效果!”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李云龙,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厂长!”他的称呼,不自觉地就变了语气里充满了激动和敬佩,“我们错了!我错了!我们不应该追求造出最‘标准’的武器!我们应该追求的是造出最‘致命’的武器!”

  “给我!给我一间窑洞!我需要工具!我需要分析这个弹体的金相组织!我要计算出它的最佳壁厚和刻槽深度!我还要改良你们的**!”

  他挥舞着手中那块狰狞的弹片,像一个找到了毕生奋斗目标的疯子,对着李云龙大声地吼道:

  “我保证!只要给我足够的支持!”

  “我能让这个‘废品’的威力……”

  “再翻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