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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轧钢厂工会?订单?

  这几个字眼砸下来,娄晓娥整个人都蒙了。

  她的小铺子,昨天还因为一根线头被街坊嫌弃,今天怎么就跟轧钢厂这种庞然大物扯上关系了?

  那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女人,看她半天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脆干练:“同志,我是红星轧钢厂工会的宣传干事,我叫周莉。我们想订购一批童装,作为厂里‘六一’儿童节的福利,发给有孩子的职工。”

  娄晓娥这才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赶紧把人往里让:“周…周干事,您快请坐。”

  她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却被罗晓军按住了肩膀。

  “媳妇儿,别慌,我来。”罗晓军从摇椅上起身,不紧不慢地给周莉倒了杯麦乳精,然后才笑着开口。

  “周干事,我们这就是个家庭小作坊,小打小闹。你们厂那么大单位,怎么会找到我们这儿来了?”

  周莉喝了口热乎乎的麦乳精,神色缓和了些。

  “罗师傅,您太谦虚了。这事儿还得感谢秦淮茹同志。”

  秦淮茹?

  娄晓娥和罗晓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前几天,秦淮茹同志来厂里咨询招工的事。”周莉解释道,“我们跟她聊天的时候,她就提到了,说您爱人手艺特别好,做的童装又漂亮又舒服,院里孩子都羡慕。她还把罗安宁小朋友穿的裙子形容了一遍。”

  周莉说着,视线落在了墙上那件粉色连衣裙上。

  “我当时就留了心。我们厂工会每年都为儿童节福利发愁,往年不是发点糖果饼干,就是发个文具盒,没新意,职工们也不太领情。正好秦淮茹同志提了这事,我就想,要是能给孩子们发一身漂亮的新衣服,那可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今天我过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这设计,这做工,比百货大楼里的还好。”

  娄晓娥听得脸颊发烫,心里却跟吃了蜜一样甜。

  她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秦淮茹随口一提,竟然就带来了这么大一笔生意。

  “周干事,那你们大概需要多少?”娄晓娥定了定神,开始进入“董事长”的角色。

  “我们初步统计了一下,全厂符合条件的职工子女,大概有三百多个。分不同年龄段,男女都有。”周莉说出了一个让娄晓娥心惊肉跳的数字。

  三百多件!

  这可不是三件,三十件。

  凭她现在这个“家庭作坊”,就算把胡同里所有赋闲的大妈都发动起来,一个月也做不完啊。

  娄晓娥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巨大的压力浇得透心凉。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罗晓军看出了她的窘迫,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周干事,三百多件可不是小数目。我们这儿人手有限,工期上怕是…”

  周莉笑了笑:“罗师傅,这个您放心。我们不是要您一个月就交货,儿童节还早呢。主要是想先跟你们确定合作意向,打个样,我们领导看了满意,就可以签合同。至于生产,我们可以分批交货。”

  她的话,给娄晓娥吃了一颗定心丸。

  送走了周莉,娄晓娥还觉得跟做梦一样。她看着那张留下了**的纸条,手都在抖。

  “晓军,我们…我们这是不是就算成功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罗晓军捏了捏她激动得通红的脸蛋,“这只是第一步。不过,确实是个好兆头。”

  这天下午,整个四合院都因为这件事沸腾了。

  傻柱在厨房里听到消息,激动得把炒勺敲得山响:“我就说嫂子是干大事的人!三百多件!我的天,这下我的后勤保障工作任务更重了!”

  张师傅、李奶奶那些“技术顾问”们,也都一个个与有荣焉。他们聚在“时光小铺”里,围着那几件样品,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可是轧钢厂的大单子,咱们可不能掉链子。”

  “对,布料得用最好的,针脚得比平时更细密!”

  “咱们得给晓娥长脸,给咱们胡同长脸!”

  大家伙儿的热情,像一把火,把娄晓娥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烧了个干净。她感觉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劲儿。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轧钢厂的订单还没正式落下,一个更大的惊喜,或者说更大的挑战,砸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的王主任,亲自带着两个人来到了“时光小铺”。

  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女性,平时总是一脸严肃,今天却是满面春风。

  “晓娥同志,罗师傅,恭喜恭喜啊!”王主任一进门就握住了娄晓娥的手。

  “王主任,您这是?”娄晓娥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

  “晓娥同志,你可是给我们街道做出了大贡献啊!”王主任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洪亮,“你这个‘家庭作坊’的模式,非常好!把邻里街坊的力量都调动起来,既解决了再就业问题,又创造了价值,还增进了邻里感情。我们昨天开会,专门把你的事迹作为典型,在全街道进行了表扬!”

  娄晓娥被夸得晕乎乎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都是街坊邻居们帮忙……”

  “你别谦虚。”王主任摆了摆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郑重地拿出一张烫金的红色卡片,递到娄晓娥面前。

  “这是我们街道特地为你争取来的机会。一个月后,市里要在文化宫举办一场‘社区经济与创新产品博览会’。每个街道只有一个推荐名额,我们一致决定,把这个名额给你们‘晓娥童装’!”

  博览会?

  这三个字,比“轧钢厂订单”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大。

  那意味着,她的小铺子,她设计的衣服,将不再是只面对胡同里的街坊,甚至不只是面对一个工厂,而是要走上一个全市性的舞台,接受成千上万陌生人的检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张红色的邀请函上。

  那张卡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仿佛一张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票。

  “太好了!”傻柱第一个喊了出来。

  “晓娥要上市里的大舞台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激动万分。这不仅是娄晓娥的荣耀,也是整个四合院,整条胡同的荣耀。

  可娄晓娥本人,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心里涌起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力。

  她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邀请函,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晚上,喧闹散去。

  孩子们都睡了,铺子里只剩下她和罗晓军。

  娄晓娥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一堆画了一半的设计图。可她手里的铅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王主任的话,还有那个中年女人的那句“上不了台面”。

  去参加博览会,面对的,会不会是成百上千个那样挑剔的眼神?

  自己设计的这些款式,在街坊邻居眼里是新潮好看,可拿到那种场合,会不会显得小家子气,不够大方?

  万一要是搞砸了,丢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脸,还有整个街道办的脸。

  她越想,心越乱,手心里的汗把铅笔都浸得有些滑腻。

  “晓军……”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闻到的怯意,“要不…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个机会推了吧?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万一…”

  罗晓军一直默默地在旁边擦拭着一个旧座钟的零件,听到这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妻子那张写满焦虑和不自信的脸,没有说“你一定行”或者“别怕有我呢”这种空洞的鼓励。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走了她手里的铅笔,然后牵起她冰凉的手。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去哪儿?”娄晓娥有些茫然。

  罗晓军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走出了“时光小铺”,穿过安静的院子,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繁华的地方,而是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偏僻的胡同深处。

  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罗晓军停下了脚步。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伴随着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缝纫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