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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晓娥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轻描淡写,却让她心里泛起波澜。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罗晓军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挡在了妻子身前,迎向那位女士审视的视线。

  “是,都是家里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像是在和邻居闲聊。

  女士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些物件,她指了指那幅画得有些笨拙的《春日图》。

  “这画,是哪位名家的作品?”

  这个问题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都差点笑出声。这歪歪扭扭的树,胖得像个球的麻雀,怎么看都跟“名家”两个字不沾边。

  娄晓娥的脸瞬间就红了,觉得有些难堪。

  罗晓军却笑了,那笑容很坦然。

  “算不上作品,就是前阵子带孩子们去郊外,闺女非要画画,我陪着她一起画的。她画地上的蚂蚁,我画天上的麻雀,画完她非说我画的麻雀比她画的蚂蚁还胖,气了好半天。”

  他讲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可那女士听完,脸上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她眼底的审视柔和了几分。

  她的视线又移到了那个雕花的木盒上。

  “这个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嗯,我母亲留下的。”罗晓军伸手轻轻拂过木盒光滑的表面,“以前她在老家,总爱写信过来,唠叨些家常。信都装在这里面,后来人不在了,这盒子就一直留着,算是个念想。”

  周围的喧嚣浮躁,似乎被这几句平淡的话压了下去。

  周围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脸上的表情也起了变化。他们不再觉得这个展位古怪,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最后,女士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用羽毛编成的小玩意儿上。

  “这个呢?”

  “哦,这个是院里那只老猫的‘护身符’。”罗晓军拿起其中一个,递了过去,“前阵子老猫生了窝小猫,我家那两个小子,生怕小猫养不活,就拔了鸡毛,学着大人样,给编了这两个东西,非说能保平安。结果挂在猫窝边上,天天被小猫当玩具挠。”

  女士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泛起一种温暖而复杂的光。

  她沉默了许久。

  这片刻的安静,在人声鼎沸的博览会上,显得格外不同。

  娄晓娥的心,从最初的紧张难堪,慢慢变得平静,甚至有些酸涩的感动。

  她终于明白了。

  罗晓军拿出来的,不是商品,不是噱头,而是一片生活,一个家。

  那幅画,是亲子间的陪伴。

  那个盒子,是血脉里的传承。

  那两个护身符,是孩子们最纯粹的善良。

  这些,才是“晓娥童装”真正的底色。

  许久之后,那位女士才终于把视线从那些物件上收回,转向了挂在展架上的童装。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件用柔软棉布做成的婴儿连体衣。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当她的指尖划过衣服领口后方,那个小小的,用暖色棉线绣出的标志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个歪扭的方框,里面牵着一大一小两只手。

  “这个……”她抬起头,看向娄晓娥,“也是个故事?”

  这一次,娄晓娥没有再退缩。

  她迎上对方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这是我们院里一个叫小当的女孩画的。她说,方框是我们的家,里面的手,是大人牵着孩子。她说……家就是这样。”

  女士的身体微微一震,几乎难以察觉。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个标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对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男人说了一句话。

  “小李。”

  “在,白董。”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立刻应声。

  “一个有故事,有温度,有底线的品牌,比任何时髦的设计都走得更远。”

  白董的声音不高,却让娄晓娥瞬间踏实了许多。

  “去和这位女士谈谈吧。”

  说完,白董便转身,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走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直到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娄晓娥面前时,她才从恍惚中惊醒。

  “娄晓娥同志,您好。我叫李建华,是市百货公司的采购部经理。”

  李建华的态度非常恭敬,完全没有了之前站在白董身后的那种疏离感。

  “我们白董……也就是我们百货公司退下来的老董事长,她对您的产品非常感兴趣。我们想和您谈一笔合作,把您的‘晓娥童装’,引入我们的百货公司专柜。”

  百货公司……专柜……

  这几个字在娄晓娥的脑海里回荡。

  她看着手里的那张名片,上面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只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从被王大妈嫌弃一根线头,到被轧钢厂看中,再到此刻,被全市最大的百货公司伸出橄榄枝……

  这一切的转折,都源于罗晓军摆出的那几样“不会说话的推销员”,源于那个孩子画出的家的模样。

  ……

  傍晚,博览会的人潮渐渐散去。

  一家人开始收拾小小的展位。

  罗平安和罗安宁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看到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娄晓娥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名片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把一件件衣服仔细叠好,放进箱子里。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珍视。

  脸上虽然带着一天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晓军。”她把最后一摞衣服放好,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画和木盒的罗晓军。

  “嗯?”

  “百货公司的李经理约我,明天上午九点,去他们公司详谈合作细节。”

  “我陪你去。”罗晓军头也没抬地应道。

  娄晓娥沉默了一下。

  她走到罗晓军身边,看着他把那幅画卷好,把那个木盒抱在怀里。

  “晓军,”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明天我想一个人去,可以吗?”

  罗晓军卷画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妻子那张写满决心的脸。

  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

  那是一种宣告。

  罗晓军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知道,他的董事长,今天,才算真正地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