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在纸上写下的“招兵买马”四个字,笔画用力,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

  这四个字暂时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闷气氛。

  傻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对!招人!嫂子,这事儿我熟啊!咱们院里不行,就去别的院儿问!咱们胡同不够,就去别的胡同串!只要您给开伙食,我保证把人都给您请来!”

  他觉得这事儿跟他拉人去食堂帮厨一样简单,无非就是多做几锅饭的事。

  张师傅也点了点头,神情却依旧严肃:“人,是不难找。这年头闲在家里的妇女同志多的是,只要有活干,有钱拿,不怕没人来。可问题是……人找来了,怎么管?”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道:“做衣服不是和面,不是力气活。这一千二百件衣服,要是一件一个样,那不叫产品,那叫次品。人一多,手杂了,心思就杂了。今天你用这根线,明天她换那个针脚。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七零八落,百货公司能要吗?”

  张师傅的话,给大家泼了盆冷水。

  傻柱不吭声了。他这才想明白,这不是食堂后厨切土豆丝,薄点厚点都能下锅。这衣服的袖子长一分,短一寸,那都是废品。

  娄晓娥刚提起来的那股劲儿,也被这句话说得有些泄气。她光想着扩大规模,却忽略了最关键的品质控制。她的小铺子之所以能被白董看上,靠的不是产量,恰恰是那份精细和用心。如果为了赶工而牺牲了品质,那才是真正的砸了自己的牌子。

  一时间,屋子里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难题从“没人”,变成了“人多了怎么办”。

  这比没人还让人头疼。

  罗晓军一直没说话,他拿起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墙边,看着那几件挂着的样衣。

  “张师傅说得对。”他开口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人多人少,在做事的方法。”

  他的视线从样衣上移开,落到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咱们现在,是小作坊的模式。每个人从头做到尾,从裁剪到钉扣子,一个人包办一件。这样做出来的,是手工作品,精细,但慢。”

  “一千二百件,不能再当手工作品来做了。得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怎么换?

  大家伙儿都看着他,一脸茫然。就连娄晓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一直很安静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晓娥,”秦淮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后面走到了桌边,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罗平安的算术本,“我能问问李奶奶和张师傅几个事儿吗?”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秦淮茹在院里,一直是个心细如发,会过日子的人。但此刻,在讨论“生产”、“效率”这种大事上,谁也没想到她会开口。

  娄晓娥点了点头:“你问。”

  秦淮茹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她走到李奶奶身边,坐了下来,声音很轻,问得却很细。

  “李奶奶,您绣一个咱们这个‘家’的标志,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李奶奶想了想:“要是手顺了,心不烦,一刻钟,能绣好一个。”

  “那您一天,最方便干活的时间,是哪几个钟头?”

  “上午孩子们都上学了,家里清净,能坐得住。下午得准备晚饭,就不行了。晚上吃完饭,还能再做一会儿。”李奶奶答得很实在。

  秦淮茹在本子上迅速记下:“李奶奶,上午八点到十一点,晚上七点到九点。擅长:绣标。”

  她又转向张师傅。

  “张师傅,您要是只负责裁剪,不用管后面的缝纫,一天能裁出多少件衣服的布料?”

  张师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他以前都是自己裁了自己做。

  他比划了一下:“要是布料都铺好了,只管画线、下剪子…那快得很。一天裁个几十件,不成问题。”

  “那您最拿手的是不是精裁,特别是领口和袖口这些地方?”

  “那是自然!”提到手艺,张师傅的腰板都挺直了些。

  秦淮茹继续在本子上记录:“张师傅,全天。擅长:精裁,技术把关。”

  接着,她又去问院里另外几个帮忙的阿姨。

  “赵大妈,您是不是锁边锁得又快又好?”

  “王阿姨,您钉扣子是不是最拿手,又快又结实?”

  她把每个人的情况都问得清清楚楚,包括她们每天几点要去接孩子,几点要做饭,什么时候精力最好,什么时候手最稳。

  她问得那么自然,那么琐碎,就像是在拉家常。

  傻柱在旁边看得直挠头,不明白秦淮茹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用。

  罗晓军和娄晓娥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了不一样的光。他们隐约感觉到,秦淮茹正在用一种他们都没想到的方式,解开这个死结。

  一个多小时后,秦淮茹把所有人的情况都问完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回桌边,低着头,在那本算术本上不停地写着,画着。

  铅笔的沙沙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雪,还在下。

  傻柱给每个人都冲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麦乳精。大家捧着杯子,暖着手,谁也没离开,都在等着。

  又过了半个钟头,秦淮茹终于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将那本算术本推到了桌子中央。

  “晓娥,你看这样行不行。”

  所有人的脑袋,又一次凑到了一起。

  那张纸上,没有复杂的图表,也没有高深的理论。

  上面画着一条从左到右的线,线上串着一个个名字。

  “第一步:布料预处理。负责人:罗晓军。内容:统一进货,验布,分类。”

  “第二步:精裁。负责人:张师傅。内容:根据图纸,裁剪出所有衣片。辅助人员:刘家嫂子。”

  “第三步:分发。负责人:傻柱。内容:上午九点,将裁好的衣片和辅料,按五十件一组,分送到各家。”

  “第四步:缝合。负责人:赵大妈、孙阿姨……。内容:只负责衣片的主体缝合,每个人专攻一道工序,比如有人专门缝袖子,有人专门上领子。”

  “第五步:锁边、钉扣、整烫。负责人。”

  “第六步:绣标。负责人:李奶奶。内容:下午四点,由傻柱将半成品统一收到李奶奶家,进行最后的绣标工序。”

  “第七步:质检、包装。负责人:娄晓娥。内容:晚上八点,所有成品汇总到‘时光小铺’,进行最终检查和包装入库。”

  纸的下面,还画了一张表格。

  表格的横轴是人名,纵轴是时间。

  “赵大妈:上午9:30-11:30,下午2:00-4:00。任务:缝合A工序。”

  “孙阿姨:上午10:00-12:00。任务:缝合B工序(孩子中午回家晚)。”

  ……

  这哪里是一张草稿,这分明就是一张详尽细致的生产计划表!

  秦淮茹,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服装厂里“流水线”的概念,搬到了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

  她把一件衣服的制作过程,拆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环节。每个人,都不再需要从头做到尾,只需要在自己最方便的时间里,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件事。

  这样一来,不仅效率大大提升,更重要的是,品质得到了保障。每个人都成了自己那个环节的“专家”,出错的概率自然就降到了最低。

  “我的天……”傻柱看着那张图,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他终于明白秦淮茹刚才为什么问那些问题了。

  张师傅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做了一辈子衣服,从没想过,活儿还能这么干!

  “妙啊!这法子太妙了!”他憋了半天,吐出这么几个字。

  娄晓娥看着眼前这张“排班表”,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只想着招兵买马,扩大规模,却从没想过,还能从内部挖掘出如此巨大的潜力。

  秦淮茹这个平时默默无闻,只知道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女人,此刻在她眼里,简直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数据流分析:检测到优化管理模型。方案名称:分布式家庭流水线作业。核心逻辑:工序拆解,任务匹配,集中物流。预计生产效率提升400%。品控合格率提升至99%。方案可行性:极高。】

  罗晓军脑中的分析报告一闪而过,他看向秦淮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这种源于生活,从最细微处着眼的智慧,比任何书本上的理论都来得实在,来得有效。

  “淮茹,”娄晓娥紧紧抓住秦淮茹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真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秦淮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我……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觉得,既然是街坊邻居一起干活,就得让每个人都舒坦,不能耽误了各家自己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是负责采购布料的刘家嫂子,她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脸上满是雪水,神色焦急。

  “晓娥!出事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布料厂,说是上面的政策变了,所有的棉布,都不再对私人销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