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专利,这两个词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南方的湿热气息,瞬间让这个北方雪夜里的屋子气氛降至冰点。

  娄晓娥刚被那碗红烧肉暖过来的心,一下子又被攥紧了。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人都懵了。

  “你先别急,说清楚,怎么回事?”

  罗晓军的声音依旧很稳,听不出半点波澜,这让电话那头焦急的男人也稍微冷静了些。

  “罗同志,是这样的!您前阵子不是寄了份童装的设计图纸过来,想跟我们厂合作吗?我们厂长很重视,专门开了会研究。可就在昨天,我们厂里一个叫周海峰的技术员,拿着跟您一模一样的图纸,去沪市专利局申请了个人专利!”

  男人的语速很快,带着气愤。

  “这个周海峰,是我们厂长的远房侄子,平时就好吃懒做,没想到胆子这么大!我们也是今天下午才发现不对劲,厂里另一位老师傅看到那图纸,说这风格跟我们厂里一贯的不一样,追问之下,周海峰才支支吾吾露了马脚!这不,我赶紧给您打电话了!这事儿要是真让他办成了,那您的设计,就成他的了!以后您再做,就是侵权啊!”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猛地砸在娄晓娥脑子里。

  她踉跄一步,扶住了桌子。

  这比布料出问题严重一百倍,一千倍!

  布料没了可以再找,工期晚了可以商量。可要是设计被别人抢注了,那“晓娥童装”这个品牌,从根子上就烂了。

  他们辛辛苦苦做的一切,都将是为别人做嫁衣!

  傻柱也听明白了,气得满脸通红,一拳捶在桌子上。

  “他**!还有没有王法了!偷东西偷到咱们头上了!”

  秦淮茹的脸也白了,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算术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子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锅重新沸腾的红烧肉散发出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反胃。

  “罗同志,您看这事儿怎么办?我们厂长说了,这事儿是我们厂里监管不力出的岔子,我们一定负责到底!您千万别急!”电话那头的男人还在急切地表态。

  “不急。”罗晓军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他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这一次,连娄晓娥都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晓军……”她的声音发颤。

  罗晓军却没看她,他转过身,看着那碗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桌边睡着的罗平安,和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罗安宁。

  “吃饭。”

  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傻柱以为自己听错了,“罗哥,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吃什么饭啊!我这就去买火车票,咱们连夜去沪市,找那个姓周的**算账!”

  “算账,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算。”

  罗晓军走到桌边,把罗平安轻轻摇醒。

  “平安,起来吃饭了。”

  他又把怀里的罗安宁放到娄晓娥身边,然后拿起那碗已经凝固的米饭,用勺子一点点敲碎,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放到妻子面前。

  “吃吧。”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个电话,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候。

  娄晓娥看着他,看着丈夫平静的脸,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不知怎么的,慢慢落了回去。

  “先吃饭。”罗晓军看着屋里每一个神色慌张的人,一字一顿地重复,“天大的事,也要填饱肚子再说。我们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才做这些事。别到头来,事没做成,家也散了。”

  这番话,像一盆温水,浇在每个人焦躁的心头。

  是啊,他们忙忙碌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吗?

  傻柱不嚷嚷了,他拿起筷子,狠狠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仿佛在嚼那个叫周海峰的**。

  秦淮茹也默默地坐下,给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罗平安夹菜。

  娄晓娥看着丈夫,看着孩子们,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把那块掉在桌上的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那滋味,又咸又甜,五味杂陈。

  这顿迟来的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进行着。

  大家谁也没提专利的事,却又都心照不宣。

  吃完饭,孩子们被送回屋睡觉。

  罗晓军把那份和百货公司的合同,以及沪市纺织厂之前寄来的信件,都拿了出来,摊在桌上。

  “明天,我跟傻柱去一趟沪市。”他终于开口了。

  “我跟你去!”娄晓娥立刻说。

  “你不能去。”罗晓军摇头,“家里的生产线刚走上正轨,离了你和淮茹,就全乱了。百货公司的订单,一天都不能停。”

  他看着妻子,语气不容商量。

  “这里是主战场,你必须守住。外面的事,交给我。”

  他又转向秦淮茹。

  “淮茹,这几天生产上的事,你多费心。人员调度,后勤补给,全靠你了。”

  秦淮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最后,他看向傻柱。

  “柱子,你别的不用干,就一件事情。”

  “罗哥,您说!”

  “看好我,别让我冲动。”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罗晓军的意思,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您就瞧好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四合院的生产节奏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

  娄晓娥和秦淮茹几乎是红着眼睛在拼。她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能让罗晓军在外面分心的劲。

  每个人都知道,沪市那一行,决定着“晓娥童装”的生死。而她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干到最好,干到最快。

  第三天傍晚,罗晓军和傻柱回来了。

  他们没有带回胜利的消息,表情都很凝重。

  “那个周海峰,躲起来了,找不到人。”傻柱一进门就灌了一大口凉水,“专利局那边说,申请已经提交了,按照流程,有十五天的公示期。只要在公示期内,没人提出异议,那专利就生效了。”

  “我们找了纺织厂的厂长,他急得满头大汗,可也没办法。这是个人申请,除非我们能拿出决定性的证据,证明那图纸是我们的,否则专利局也无权驳回。”

  证据?

  什么证据?

  设计图纸是娄晓娥一笔一笔画的,灵感都存在脑子里,怎么证明?

  屋子里的气氛,再次压抑到了极点。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天。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罗晓军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正是那幅在博览会上展出过的,他画的《春日图》。

  “晓军,你拿这个干什么?”娄晓娥疑惑不解。

  罗晓军没有解释,他指着画上那只胖乎乎的麻雀。

  “淮茹,你还记不记得,李奶奶绣的那个‘家’的标志,是小当画的?”

  秦淮茹点头。

  “那个标志,我们申请外观专利了吗?”

  秦淮茹摇头:“没有,当时觉得就是个记号,没想那么多。”

  “好。”

  罗晓军拿起铅笔,在那幅《春日图》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牵着一大一小两只手。

  然后,他把那只胖麻雀圈了起来。

  “明天,我去专利局。”他看着众人,缓缓开口,“我不去告周海峰,我也不去证明那些衣服的设计是我们的。”

  “我去申请两个新的外观设计专利。”

  “一个,是咱们这个‘家’的标志。”

  “另一个,”他指着那只胖麻雀,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是这个。我给它取个名字,叫‘晓娥童装吉祥物’。”

  众人全都听得云里雾里。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怎么夺回自己的设计,反而去申请什么吉祥物?这跟衣服有什么关系?

  罗晓军看着众人迷茫的脸,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那张画,小心地卷好,放回了包里。

  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去了专利局。没有人知道他去谈了什么,说了什么。

  而四合院的生产,在短暂的迷茫后,又一次高速运转起来。

  终于,在交货期的最后一天凌晨,最后一箱衣服打包封存。

  整整一千二百件童装,堆满了“时光小铺”的里里外外。

  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熬得眼睛通红,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疲惫。

  娄晓娥亲手在最后一个箱子上,用记号笔写下了“第1200件”的字样。

  当她写完最后一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被秦淮茹一把扶住。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解放卡车,在黎明前的薄雾中,缓缓驶了过来。

  它雪白的车灯,像两道利剑,划破了黑暗,笔直地照进了四合院。

  那光柱,照亮了院门口每一张熬得通红,却无比兴奋的脸。

  卡车在门口停稳,司机跳下车,扯着嗓子喊:“哪位是‘晓娥童装’的?百货公司,来拉货了!”

  院子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娄晓娥看着那束光,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街坊邻居,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转过头,寻找罗晓军的身影。

  却看到罗晓军正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邮局取回来的电报。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喜悦,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古怪的,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

  娄晓娥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是沪市那边有消息了?”

  罗晓军把电报递给她。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周海峰撤销申请,另,贵方吉祥物专利已通过初审,望来沪详谈合作。——沪市第二纺织厂。”

  娄晓娥彻底愣住了。

  她完全不明白,那只胖麻雀,是怎么打败一个处心积虑的小偷的。

  罗晓军看着妻子迷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偷了咱们的图纸,可他偷不走图纸上的那只麻雀。”

  “百货公司的白董,最先看上的,不是咱们的衣服,是那幅画。”

  “沪市纺织厂的厂长,之所以那么重视咱们的设计,也是因为我把这幅画的故事,连同设计图一起寄了过去。”

  “周海峰能复制衣服的款式,但他复制不了那个故事。当纺织厂拿着我申请的‘吉祥物’专利去质问他时,他连这麻雀是谁画的都说不出来。他除了承认自己是小偷,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罗晓军收起电报,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搬运货物的卡车,轻声说了一句。

  “走吧,董事长,你的产品,现在要去征服全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