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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

  汽笛声拉得很长,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驶入北京站,钢铁巨兽缓缓停稳,吐出满腹南来北往的旅客。

  站台上人潮汹涌,广播里播放着《东方红》的激昂旋律,混杂着各地方言的喧哗,构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时代画卷。

  娄晓娥和秦淮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上海的十里洋场,在踏上北京土地的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上辈子的记忆。那里有精密的算计,有不见血的刀光剑影,有浮华背后的冷酷。

  而这里,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干燥而熟悉的尘土味。

  很安心。

  秦淮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外衣,风比上海要硬朗许多。她一眼望去,在昏黄的路灯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笔挺的蓝色工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出站的每一个人。

  另一个则穿着件不甚合身的旧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样子有些滑稽。

  “在那儿!”秦淮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娄晓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跳漏了一拍。

  上海的风云变幻,与北京的柴米油盐,在这一刻,于千万人之中,实现了交汇。

  两人加快了脚步。

  没有激动地拥抱,没有大声地问候。

  罗晓军在看到娄晓娥的瞬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他几步上前,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从娄晓娥手中接过了那个最重的行李箱。

  箱子很沉,压得他手臂微微一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更看到了那份疲惫之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光。

  他微微一笑,所有的担忧与思念,都化作了一句最平淡的问候。

  “回来了?饿了吧。”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娄晓娥连日来紧绷在心头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嗯了一声,鼻头有些发酸。

  另一边,傻柱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淮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看着明显清瘦了一圈,下巴都变尖了的秦淮茹,他心里又疼又急,嘴巴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你……你这瘦了啊……”

  他嘴笨,翻来覆去也只会说这句。

  秦淮茹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傻柱嘿嘿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把一直揣在怀里的一只手抽了出来。

  他摊开手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正冒着丝丝热气。

  “给,还热乎着呢。”他把那个温热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地塞到了秦淮茹冰凉的手里,“垫垫肚子,回家还有热汤面。”

  烤红薯的香甜气息,混着他手掌的温度,一起传递过来。

  秦淮茹捧着那个有些烫手的红薯,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最平淡的场景,却是最深沉的迎接。

  娄晓娥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内敛深沉,一个质朴直接,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这里,才是她们的根。

  是她们在外面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好的地方。

  ……

  吉普车穿过夜色,驶回熟悉的四合院。

  车刚停稳,棒梗、小当、槐花三个孩子就像小燕子一样,欢呼着从屋里冲了出来。

  “妈!姨!”

  孩子们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小脸上写满了思念和喜悦。

  秦淮茹蹲下身,一把将三个孩子搂进怀里,挨个亲了亲他们的小脸蛋,旅途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娄晓娥也笑着摸了摸棒梗的头。

  棒梗仰起小脸,看着娄晓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姨,你好像……不一样了。”

  娄晓娥一愣:“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棒梗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就是眼睛比以前更亮了,跟天上的星星一样。”

  童言无忌,却一语中的。

  秦淮茹也抬起头,看向娄晓娥。

  是啊。

  晓娥变了。

  如果说去上海之前,她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宝剑,锋芒内敛。

  那么现在,她就是剑已出鞘,哪怕只是静静地站着,也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那是在真正的风浪中搏杀过,并赢得了胜利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自信与从容。

  屋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傻柱系着围裙,端出最后一碗卧着两个金黄荷包蛋的热汤面,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温暖的灯光下,吃着这顿迟来的团圆饭。

  娄晓娥和秦淮茹默契地没有提上海发生的任何事。没有提娄文彦的阴险,没有提杜建国的帮助,更没有提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

  她们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听着孩子们讲着家里这些天的趣事,听着傻柱抱怨肉铺的肥膘又少了二两。

  一切都那么琐碎,那么日常。

  却又那么珍贵。

  饭后,秦淮茹带着孩子们去洗漱。

  罗晓军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娄晓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桌子。

  “这次出去,辛苦了。”罗晓军低声说。

  “你也一样,家里多亏了你。”娄晓娥轻声回应。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收拾完一切,娄晓娥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那个从不离身的挎包里,拿出了那份杜建国交给她的“上海礼物”。

  她缓缓展开那张图纸。

  那是一份手绘的,关于北京服装行业的关系网和势力分布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清晰地标注出了各大国营服装厂的派系,主要负责人的背景,私营裁缝铺的靠山,甚至连布料供应渠道的几个关键人物,都做了详细的注解。

  这张图,就像一把手术刀,将整个北京服装市场的肌理,剖析得清清楚楚。

  其价值,无可估量。

  娄晓娥的指尖,轻轻划过图上一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名字——“前进服装厂,厂长,李卫东”。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背景深厚,作风强硬,控制着北京超过四成的的确良布料供应。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变得深沉如海。

  上海的战争,是以收回父亲的遗产为起点。

  而北京的棋局,要从哪里开始落子?

  窗外,夜色已深。

  四合院里一片静谧,只有傻柱屋里隐约传来他教训棒梗的低喝声。

  娄晓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石榴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家,是港湾。

  但对她而言,更是即将远航的战舰。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