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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环,皇后大道中。

  这里和蛇口那满地泥浆、只有拖拉机轰鸣的工地完全是两个世界。冷气开得足足的连卡佛商场里,空气中飘着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水和崭新钞票的味道。

  阿正站在那家名叫“丰泽电器”的铺面前,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柜台玻璃后面那个米白色的方盒子。

  “个、十、百、千、万……”阿正掰着手指头数完上面的标价牌,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军哥,我没眼花吧?两万四千港币?就这么个只有这半个电视机大的玩意儿?”

  那是一台Apple II。

  在这个大部分普通香港市民月薪还在两三千块晃荡的年代,这台机器的价格,能在九龙城寨买个带厕所的小单元,或者在蛇口盖起两排红砖大厂房。

  柜台后的售货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用那种仿佛是在看要把这地板踩脏了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了两人一眼。

  罗晓军穿着还是那件在蛇口被汗水浸过好几遍的白衬衫,虽然洗得干净,但衣领有些发黄。阿正更不用说,裤腿上还沾着昨天吉普车甩上来的红泥点子。

  “先生,这是美国最新款的个人电脑。”售货员用那种标准的、带着点英式口音的粤语说道,手里还在擦拭着一块已经亮得发光的展示牌,“不仅能处理文档,还能运行高级程序。如果只是随便看看,麻烦往后稍稍,别挡着后面想买的客人。”

  罗晓军没搭理那阴阳怪气的语调。

  他凑近了些,隔着玻璃看着那台机器。显示器很小,发着幽幽的绿光,光标在那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外面这帮买不起它的穷光蛋。

  这东西,就是现在所谓的“高科技”。

  “这就是我要带去京城的‘大礼’。”罗晓军突然开口,手在柜台上敲了敲。

  售货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要把那句“买不起别乱摸”说出口,就看见罗晓军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两沓还有油墨味的大金牛,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不用试机,不用废话。”罗晓军指了指那台机器,“把这一台,还有旁边那几盒软盘,全给我包起来。现在。”

  那个售货员的表情瞬间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那股子倨傲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两万多块钱的现金砸得稀碎。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找包装箱,脸上堆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军……军哥。”阿正只觉得心头在滴血,拽了拽罗晓军的袖子,“两万多啊!咱们那耳机卖断了货,一台才赚十几块。这……这也太败家了!”

  “这叫学费。”罗晓军接过包装好的箱子,单手拎起来,像是拎着一袋大白菜,“走,回酒店。”

  ……

  文华东方酒店,标准间。

  这地方住一晚也要好几百,但为了方便办事,罗晓军没省这点钱。

  刚进房间,阿正还在心疼那两万多块钱,正琢磨着要怎么把这贵重玩意儿供起来。一转身,就看见罗晓军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十字螺丝刀。

  “军哥!你干嘛?”阿正吓得差点跳起来,扑过去想拦,“这玩意儿刚买回来,热乎气还没过呢!”

  “不拆开看看,怎么知道这洋鬼子到底卖的什么药?”

  罗晓军手特别稳。咔哒几声脆响,那是外壳卡扣弹开的声音。

  对于现在的电子产品,罗晓军熟得就像自家的后院。他三两下就把那层昂贵的米白色塑料壳卸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绿油油的电路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嗡声。

  阿正也不敢说话了,蹲在一旁,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芯片和电容。

  “看这里。”罗晓军用螺丝刀的尖头指了指主板中间的一块黑色芯片,上面印着“MOS 6502”的字样,“这颗就是它的脑子。你知道这玩意儿现在的采购价是多少吗?”

  阿正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猜:“几千块?”

  “二十五美元。”罗晓军冷笑一声,“换成人民币,不到一百块。哪怕加上税,运到咱们这儿,也就是个零头。”

  阿正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那……那它怎么敢卖两万四?”

  “因为它叫苹果,因为它有一套完整的系统,还因为它能插软盘,能存东西。”罗晓军把那块电路板翻来覆去地看,眼神越来越亮,像是在看透这机器的五脏六腑,“但归根结底,它就是个组装货。除了那点软件,硬件上没什么咱们造不出来的。”

  罗晓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但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北方。

  这次去京城,光靠那个随身听是不够的。

  随身听确实赚钱,但那是快钱,是消费品。要想在未来的五年计划里占住脚,要想让国家真的重视君业,他得拿出点能跟“现代化”、“计算机普及”沾边的东西。

  但是造电脑?

  不行。

  先不说IBM和苹果这些巨头已经在前面筑起了高墙,光是那昂贵的显示器、软盘驱动器,就把成本推到了普通家庭根本不敢想的地步。现在的内地,谁家能拿出两万块买个只能打字算数的机器?

  那就不叫普及,那叫抢劫。

  “阿正,把那个电视机打开。”罗晓军突然指着房间角落里的彩电。

  “啊?”阿正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无线台的肥皂剧。

  “这台苹果机,最大的成本就在这块屏幕和那个死贵的软盘机上。”罗晓军把Apple II的视频输出线拔下来,强行怼进了酒店电视机的输入口。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熟悉的绿色光标出现在了巨大的电视屏幕上。

  “看见了吗?”罗晓军指着电视,“如果咱们把显示器砍了,让用户直接用家里的电视机当屏幕。再把软盘机砍了,用咱们最擅长的磁带机来存数据。最后,把这主机壳子缩小,做得跟个键盘一样……”

  他在一张酒店的信纸上飞快地画着草图。

  没有笨重的主机箱,就是一个加厚的键盘。里面塞进一块仿制的6502芯片,加上基础的内存,引出一根线接电视,再引出一根线接卡带。

  “成本能压到多少?”阿正盯着那张草图,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是管账的,他对数字最敏感。

  “除了开模费,加上芯片和人工。”罗晓军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三百块人民币。”

  从两万四,到三百。

  这已经不是降价了,这是要把整个个人电脑市场的桌子给掀了,再把桌腿都锯断。

  “但这玩意儿……叫电脑吗?”阿正挠了挠头,“看着像个……游戏机?”

  “不,不能叫游戏机。”罗晓军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要是叫游戏机,家长们会把咱们的厂子砸了。这叫‘学习机’。”

  他在草图上方,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它是用来学打字、学英语、学编程的。”罗晓军把笔一扔,“只不过,咱们顺便在里面送一张卡带,里面装个叫《坦克大战》或者是《超级玛丽》的小程序,那是为了寓教于乐,为了让孩子们熟悉键盘操作。”

  阿正看着自家老板,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一招,太损了。

  但又太绝了。

  “那软件呢?那里面运行的东西咋办?”

  “这就是为什么咱们要去京城。”罗晓军拍了拍那台已经被拆成零件的Apple II,“硬件咱们能搞定,软件得找人。中科院那帮搞数学的、搞汉卡的天才们,正愁一身本事没地方使呢。”

  他重新拿起螺丝刀,开始把那些零件装回去。但动作明显比刚才粗暴了不少,好几个卡扣都懒得扣了。

  因为在他眼里,这台两万块的机器已经没有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