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篝火的光芒跳跃着,将诗音纯苍白而带着恨意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没错,我父母……确实是山贼。”

  “但!”

  诗音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七年前某个血腥的黄昏。

  “但他们……并非十恶不赦之徒!”

  “我们所在的清风寨,盘踞在中州与白水城的交界,苍风山脉。”

  “劫掠的对象,多是过往的富商巨贾,尤其是那些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的奸商。”

  “而我们抢来的灵石货物,大部分都分给了山下那些食不果腹的穷苦村民……”

  “在我小时候,寨子里虽然清苦,却很快乐。”

  “爹娘常说,我们劫的是不义之财,行的是替天之道。”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眼中有着对往昔温暖的追忆。

  “可是……七年前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进山打猎,想给即将过生辰的娘亲猎一只雪狐做围脖。”

  “可当我傍晚满载而归回到寨子时……”

  诗音纯的声音猛地哽咽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干草。

  秦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

  “我看到的是……是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

  “是冲天的火光!”

  “是血流成河!”

  “寨门被暴力摧毁,平日里一起喝酒吃肉的叔伯们……都……都倒在血泊里!”

  “我发疯似的冲进寨子深处,找啊找……找啊找……”

  “最后……找到了……我爹娘……”

  诗音纯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滑落。

  “我爹……被人一剑削去了头颅……”

  “我娘……她……她被侮辱后……开膛破肚……就扔在聚义厅的门槛上!”

  “他们到死……都睁着眼睛……眼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即便过去了七年,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依旧如同梦魇,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秦三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身旁的一根草茎。

  诗音纯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虽然我在寨中不受重用……但那毕竟是我的根,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最爱的家人!”

  “我几乎疯了,循着脚印追了出去。”

  “终于在十里外的一处山涧,追上了那队人马。”

  “他们只有四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背后绣着一个灵字,胸口……则是一个醒目的天字!”

  “北灵院……天班学员!”

  说到这里的时候,诗音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当时,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容冷峻,眼神……像毒蛇一样。”

  “他骑在机关马上,甚至还在和同伴谈笑风生,仿佛刚刚只是随手碾死了一群蚂蚁!”

  “我那时……不过刚刚踏入筑灵境,仗着一股血气,冲了上去……”

  “结果……可想而知。”

  诗音纯惨笑一声,扯开自己兽皮衣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几乎贯穿胸膛的陈旧疤痕。

  “他只用了……一剑,就将我重伤。”

  “我昏迷前……我听到他轻蔑地对同伴说……‘区区山贼余孽,不自量力。可惜了这身皮囊,若是洗干净,倒也能卖去窑子换几块灵石。’”

  “他还说……‘剿灭这伙盘踞多年的匪患,回去又能记上一功,距离兑换那部地阶高级功法更近一步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全寨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只是他们换取功劳的……功绩!”

  诗音纯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屈辱。

  “我命大,侥幸未死。后来我千方百计打听,才知道那个带头的青年,名叫……洛无极!”

  提到这个名字,诗音纯的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

  “他是北灵院那一届毫无争议的第一天才!”

  “据说身负某种强大的剑道真体!”

  “七年前,他年仅二十,便已是九品御灵巅峰!”

  “如今……七年过去,据传闻,他早已是九品地玄境的巅峰强者!”

  “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天玄境的门槛!”

  “他便是,如今四大天王之首的……青龙!”

  “洛无极!”

  诗音纯说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草堆上,大口喘息着,泪水无声地流淌。

  山洞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秦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诗音纯。

  他没想到,这个外表坚强,一度将自己视作男人的女子。

  竟然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

  这种经历,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灵扭曲。

  而她能坚持到现在,没有彻底堕落成只知杀戮的魔头,已属不易。

  “洛无极……”

  “九品地玄巅峰,半步天玄……”

  “四大天王之首……”

  秦三轻轻重复着这几个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

  随后罕见的用认真的语气道:“音纯,不是我想打击你。”

  “但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进境……”

  “别说十年,恐怕就算再给你一百年的时间,你想要追上他,希望……也极其渺茫。”

  “天赋的差距,资源的差距……每一样,都如同天堑。”

  “他就像一座你永远无法翻越的大山。”

  诗音纯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秦三。

  嘶声道:“那又怎么样?难道就因为希望渺茫,我就要放弃吗?”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只要我诗音纯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

  “就算最终是飞蛾扑火,我也要溅他一身血!”

  她的眼神倔强而绝望,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幼兽。

  然而,在嘶吼之后,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她淹没。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懒散,却总透着一股神秘强大的男人。

  一个压抑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秦三,如果你是我……面对这样的局面,你……会怎么办?”

  她死死地盯着秦三,仿佛想从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身上,找到一丝黑暗中的微光,哪怕只是虚幻的指引。

  秦三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仿佛透过诗音纯,看到了某些遥远的过往。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果是我?”

  “如果是我,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而仇人又是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靠自己的力量,十年,一百年都追不上,那就用二十年,二百年!”

  “只要活着,就咬着牙修炼下去,哪怕根基受损,哪怕折损寿元,只要有一线能缩短差距的可能,我都会去尝试。”

  “如果正道走不通,那就走魔道。”

  “如果阳关大道被堵死,那就钻荆棘小路。”

  “功法,丹药,秘术,禁法……凡是能让我力量增长的,只要是能握在手里的,我都不会拒绝。”

  “而如果一个人力量不够,那就借力。”

  “借宗门之力,借强者之势,甚至……借仇人之敌的力量。”

  “这世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只要目标一致,魔头亦可暂时合作。”

  “如果所有明面上的路都走不通……”

  秦三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诗音纯的眼底。

  “那就躲在暗处,像一条毒蛇,耐心地等。”

  “等他受伤,等他虚弱,等他众叛亲离,等他……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后,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手段,光明正大也好,阴险毒辣也罢,哪怕只能咬下他一块肉,哪怕最终同归于尽……”

  “我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般地消耗自己,却离真正的目标越来越远。”

  秦三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地凿在诗音纯的心上。

  残酷,却现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这完全颠覆了她一直以来靠自身努力堂堂正正复仇的信念。

  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借力?阴谋?不择手段?”

  “我……我孑然一身,空有这身还算不错的修为,却不懂什么阴谋诡计。”

  “除了靠自己这双手,我……我还能靠谁?又能借谁的力?”

  她的声音充满了迷茫和苦涩。

  复仇的信念支撑她活了七年,可秦三的话,却仿佛将她最后的支撑也击碎了。

  原来……她所以为的努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但,就在这时。

  秦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说得对,可以借力。”

  诗音纯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秦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你说你孑然一身,空有武艺,不懂阴谋,除了靠自己,不知还能靠谁。”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

  “你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诗音纯疑惑道:“错了?我……错在哪?”

  秦三淡淡一笑,一字一句道:“你,可……以……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