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尊者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眸子里,原本的平静被一股骤然而起的冰冷怒意所取代。

  她是什么人?

  出身高贵,天赋卓绝,一路修行至六阶神巅峰,被尊为「玄冰尊者」,乃一方星域公认的绝世天骄,受无数修士敬仰崇拜。

  即便面对七阶神巨头,她也自有其傲骨与尊严,绝非可以随意呵斥的奴仆之流!

  天穹尊者固然是威名赫赫的七阶神无敌强者,地位尊崇,实力远超于她。

  双方此前确有协议,她受其资助,答应助其闯塔。

  但这绝不代表,对方可以如此践踏她的尊严,用这般近乎侮辱的语气质问她!

  一股极寒之意,隐隐自玄冰尊者周身散发开来,地面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天穹尊者话一出口,其实心中也闪过一丝悔意。

  他并非不知玄冰尊者的心性,平素也以礼相待。

  只是方才期待过高,失望太大,加之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宇珩尊者那似笑非笑,仿佛看好戏的神情。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这才口不择言。

  眼下见玄冰尊者反应如此激烈,他立刻意识到失言。

  玄冰毕竟不是他麾下可以随意打骂的奴仆,而是有潜力冲击七阶,未来不可限量的天骄。

  此番将其得罪狠了,不仅先前投入付诸东流,更可能平白树一强敌。

  然而,话已出口,如泼水难收。

  以他身份地位,此刻若立刻软语道歉,反倒显得心虚怯懦,更损威严。

  他面上冷色未减,只是稍稍缓和了语气,补充道:「本座之意,是那第五层守关者虽强,但以你玄冰神通之精妙,辅以宝物,当有一搏之力。可是遇到了何种意外变数?」

  这算是递出一个台阶,将刚才的失言归咎于对「意外」的疑问。

  玄冰尊者胸口微微起伏,冰蓝眼眸中的怒焰闪烁数次,终究缓缓平息下去。

  她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周身的寒意也收敛不见。

  形势比人强。

  天穹尊者,七阶神无敌,其势力蟠根错节,绝非现阶段的她所能抗衡。

  即便心中再屈辱,再愤怒,此刻翻脸,也绝不明智。

  更何况,闯塔失败是事实,对方虽言辞过分,却也并非完全无理取闹。

  她重新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冷了几分:「第五层守关者神通诡异,擅乱心神,冰魄玄功受制,宝物未能竟全功。是玄冰学艺不精,让尊者失望了。」

  言罢,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显然不愿再与天穹尊者多做交流。

  天穹尊者看著她这副明显划清界限的姿态,心中恼怒更甚,却也不好再发作。

  他知道,经此一事,双方那本就基于利益的脆弱合作关系,已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

  而周围暗中关注这一幕的修士们,更是心思各异。

  看向天穹尊者的目光中,敬畏依旧,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与思索。

  至于宇珩尊者那边,虽未出声,但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已说明一切。

  塔外气氛,因这短暂的冲突与玄冰尊者的失败,陡然变得沉凝而微妙起来。

  众人的沉闷并未持续多久。

  众修士的注意力,很快便从天穹尊者与玄冰尊者之间那无声的对峙中移开。

  重新聚焦于那座始终被灰白雾气笼罩,寂静中蕴藏著无限可能的巍峨古塔。

  他们更关心季青能闯到哪一层?

  低语声渐渐响起,迅速转向对季青闯塔进度的猜测。

  「玄冰止步第五层,不知归墟尊者此刻到了第几层?」

  「时间不短,以他逆伐七阶之能,至少该在激战第五层,甚至可能已闯过!」

  议论中既有期待,亦有对更高层次的敬畏。

  所有人都清楚,季青的真正价值在于能否突破第六层甚至第七层!

  这些话语隐隐传来,令天穹尊者脸色愈发阴沉。

  他死死盯著塔身,周身寒意弥漫。

  玄冰尊者则面无表情,眼帘低垂,气息冰冷死寂,仿佛已隔绝外界一切。

  宇珩尊者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澜暗涌。

  「玄冰竟真止步第五层……」

  他暗忖,「此女实力不俗,连她都未能通过,此层难度可见一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塔身。

  「季道友能逆伐七阶神,底蕴必定无比深厚,第五层或可无碍。但第六层呢?」

  一丝凝重掠过心头。

  邀请季青本就是试一试,此刻信心不免微摇。

  然而事已至此,唯余等待。

  ……

  迷雾之塔,第五层。

  季青身影凝实,修为尽复——五阶神!

  力量枷锁近乎全解。

  造化神力,诸般神体特性,六次跃迁淬炼的强横体魄,于此层皆可完美调用。

  此境对他意义特殊。

  昔年他以五阶神之身逆伐绯烟,一举成名。

  而今再临此境,感受截然不同。

  他轻轻握拳,指掌间虚空微颤,混沌神光与血海煞气流转湮灭。

  「更强了……」

  季青眸中精光湛然。

  这是生命本质,力量掌控,大道领悟的全方位跃迁!

  是斩四尊、养魔刀、炼本源、铸神体后的质变!

  直觉告诉他,以此状态再战绯烟,即便不动心灵终极一刀,亦可正面胜之!

  这份底气,令他在此阻拦无数天骄巨头的第五层,依旧从容。

  他目光扫向此层空间。

  这是一间古朴简陋的石室。

  灰褐粗岩为壁,地面坑洼,光线昏沉。

  唯室中间一破旧石蒲团上,盘坐著一名须发皆白,粗布麻衣的句偻老者。

  老者垂首,气息微弱近无,如腐朽石像,与前面几层守关者的凌厉姿态迥异。

  季青心神凝聚,半步超脱心灵笼罩四周,如明镜高悬,映照纤毫。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老者看似衰朽,恐藏莫测之险。

  就在这时,那仿佛亘古未动的句偻老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然后,睁眼。

  那是一双浑浊如蒙万古尘埃的枯目,昏黄暗淡,毫无神采。

  然其睁眼刹那。

  「唰!」

  季青只觉周遭「世界」猛然褪色!

  石室景象瞬间模煳透明。

  物质感知被强行剥离,一种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无视体表神光与强横防御,直接蛮横地侵入识海,朝著心灵最深处缠绕而去!

  这力量并非攻击,更像是「同化」与「拖拽」,欲将他的意识从现实锚点剥离,投入某个由它编织的光怪陆离的「心灵世界」!

  「心灵攻击?」

  季青心头微震,讶异一闪而过。

  他万万没想到,第五层守关者,这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施展的竟是直指心灵本源的手段!

  这完全颠覆了前四层守关者的攻击模式。

  难怪宇珩尊者曾言,许多七阶神甚至八阶神都倒在此关!

  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心灵修行艰深,往往是辅左而非主攻。

  他们或可凭借神力、神体纵横捭阖。

  但面对这种无视物理防御,直攻意识本源的诡谲手段,极易心神失守,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更令季青奇异的是,这老者本身并非生灵,按理不该具备「心灵」。

  可此刻这力量的本质,又确确实实是心灵层面的干涉。

  「是了……此乃迷雾之塔规则的特殊赋予。」

  季青心念电转,瞬间明悟。

  「迷雾之塔的创造者,将某种高层次的『心灵规则』,烙印于此层守关者的『存在核心』之中,使之能模拟,引动针对闯关者心灵的力量。」

  「它本身并无思维情感,仅是规则执行者,一个『心灵攻击』的载体。」

  心念既通,面对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欲淹没意识的心灵拖拽之力,季青做出了在外人看来或许匪夷所思的应对。

  他不动。

  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

  没有催动神力对抗,没有施展秘法固守灵台,更未试图以攻对攻。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静似海。

  如同风暴海洋中心一座孤绝而亘古的礁石,任凭那无形的心灵潮汐疯狂拍打、冲刷、侵蚀。

  老者的「目光」似乎更加「专注」,那股拖拽之力陡然倍增!

  季青的识海之中,开始浮现种种幻象。

  微末时的挣扎与泥泞,崛起路上的生死一线,斩杀强敌后的血腥与空茫,对超脱之境的渴望与迷惘……

  这些幻象无比真实,细节鲜活,携带著强烈的情感冲击,试图勾起他心灵深处的弱点、恐惧与执著。

  令其沉沦其中,丧失自我。

  然而,季青的心灵,始终如同一面被拭去所有尘埃的太古明镜,高悬于识海无尽虚空之上,澄澈通透,光可鉴人。

  如实映照一切外来景象。

  幻象生灭,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情绪波澜,如风拂过浩瀚镜面,涟漪自生,亦自平复。

  那强大诡异的心灵拖拽之力,落在他这「半步超脱」的心境之上。

  竟如同微风吹拂巍峨神山,蚍蜉撼动参天古木,连让其根基「动摇」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为何?

  只因季青的心灵境界,乃是——半步超脱!

  那是窥见了「超脱」奥秘的一丝真容,初步挣脱了部分凡俗心灵枷锁,开始触摸「我之为我」终极本质的至高心境!

  在此界之内,除却那些传说中真正心灵超脱的永恒者,单论心灵层次之高,根基之稳固,对虚幻之抵抗。

  能超越季青者,恐怕屈指可数,甚至未必存在!

  这第五层守关者所模拟的心灵攻击,或许对寻常七阶神、八阶神都极具威胁,堪称心魔大劫。

  但对季青而言,却如同清风拂面,儿戏一般。

  「看来,这一关真正考验的,是闯关者在对应修为阶段,其心灵境界是否足够坚韧、澄澈,本心是否稳固,能否抵御外魔侵扰、坚守真我。」

  季青心中了然,「只可惜,你遇到了我。」

  他不再仅仅被动承受。

  闭著的双眸,骤然睁开!

  眼中并无璀璨神光爆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纳诸天万界一切虚妄与躁动的绝对平静。

  如同归墟之渊,静谧而浩瀚。

  「破。」

  季青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此字未曾在此方石室空间激起丝毫声浪回响,却化作一柄最纯粹的「心灵之刀」,自他识海深处那面亘古明镜中迸发而出!

  沿著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心灵连接通道,反向逆斩而回!

  这并非物质与能量的交锋,而是纯粹心灵意志的彰显,是「半步超脱」心境对「规则模拟心灵」的绝对位格碾压!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彻底破碎,又似某种基础规则断裂的清脆声响。

  并非响彻耳畔,而是直接回荡在季青与那老者之间的「心灵层面」!

  石室中央,那盘坐在破旧蒲团上的句偻老者,身躯勐地一颤,如遭雷击!

  他那双原本浑浊不堪,试图拖拽季青心灵的眼睛。

  此刻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无比空洞、死寂。

  紧接著,在他那苍老衰败的身躯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道细密如蛛网,纵横交错,不断蔓延的漆黑裂痕。

  如同被巨力撞击后即将彻底崩碎的劣质瓷器。

  「嘭!」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宣告终结的轻响。

  老者的身躯,连同其座下那不知承载了多少失败者叹息的破旧石蒲团,便在这无声无息却致命的心灵反击之下,彻底崩解开来。

  化为无数最细微的,闪烁著微弱却冰冷灵光的尘埃颗粒,纷纷扬扬,簌簌落下。

  尘埃未及触地,便已彻底消散于这片古朴石室的虚无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一丝气息,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第五层守关者,灭!

  通往更高处的阶梯,在老者消散之处无声无息地浮现而出。

  光芒较之前面几层,显得更加明亮,流转著一种莫名的沉重与肃穆道韵。

  仿佛在无声诉说著即将面对的是何等不同的境地。

  季青静立于原地,看著守关者消失之处,脸上并无闯关成功的喜色,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心灵之力……看来是这第五层专属的考验方式。」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石室中轻轻回荡。

  「对于绝大多数倚仗神力、神体、外物的修士而言,此关或许比前面四层加起来都要凶险致命,防不胜防。但对我而言……」

  他微微摇头,「却恰恰是最容易,最无需费力的一关。」

  从第一层到此刻的第五层,季青在心中细细回味。

  第一层白衣剑客的殉道之剑,考验的是瞬间极致的爆发力与剑意纯粹。

  第二层真龙御使苍茫大海,考验的是力量规模,大道之力的驾驭与以势压人的应对。

  第三层阴影中的致命刺客,考验的是感知、反应与应对诡谲袭杀的能力。

  第四层那虚无之影,考验的则是触及大道本质,寻找破法关键的智慧与手段。

  而眼前这第五层,考验的便是心灵境界的稳固与本心的坚守。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几乎涵盖了同阶修士在力量、大道领悟、心灵修为等方方面面的「极致」可能性与薄弱点。

  难怪能成为阻拦无数所谓天骄与老牌巨头的可怕屏障。

  「如今,前面五关已破。」

  季青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那散发著深邃光芒的阶梯,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与锐利。

  「接下来,便是那号称隔绝了古往今来无数惊才绝艳者,令无数七阶神、八阶神都望而却步、连踏入资格都难以获得的……第六层!」

  据宇珩尊者所言,以及塔外流传的零星信息,漫长岁月以来,有太多声名赫赫的七阶神。

  甚至一些威能滔天的八阶神巨头,都未能成功踏入第六层!

  他们连面对第六层守关者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真正的难关,是筛选「传奇」的最终门槛,是区分「神话」的分界线。

  能否踏入,本身便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与实力的象征。

  而季青,此刻已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道门槛之前,触手可及。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造化神力自然流转。

  迅速平复著方才心灵交锋带来的些微消耗,将之前数层闯关的种种感悟暂且沉淀,心神调整至最巅峰的圆融、冷静状态。

  半步超脱的心灵如同一盏不灭的明灯,高悬识海,驱散著前路未知的迷雾,带来绝对的洞察与平静。

  下一刻,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迟疑,一步迈出,身形似缓实快,化作一道澹青色的流光。

  径直没入那光芒笼罩,通往无尽神秘与终极挑战的——迷雾之塔第六层!

  踏入迷雾之塔第六层的瞬间,季青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层自进入塔内便如影随形,层层迭加的修为压制之力。

  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最后一片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不是松动,不是减轻,是彻底的、完全的消失!

  一股久违的,源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磅礴伟力,如同沉睡的太古巨龙自深渊苏醒,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奔腾于每一条神脉,充盈于每一寸神体!

  六阶神!

  巅峰状态,毫无保留的六阶神修为,彻底回归!

  「呼……」

  季青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周身气息随之自然荡漾,混沌色的造化道韵如潮汐般明灭,血海的死寂,万源的生机,灼灵的诡谲,祖魔的凶煞,饕餮的贪婪……

  诸般神体特性不再有丝毫滞碍,圆融流转,浑然一体。

  手中造化魔刀亦发出轻微的欢鸣,刀身流淌的归墟与造化道韵与他周身神力完美共鸣。

  「力量……终于完全回来了。」

  季青低声自语,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感受著那足以撼动位面的绝对掌控感。

  「还是这种无拘无束,全凭己心的感觉,最是令人心安。」

  然而,这份力量回归带来的畅**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更加深沉凝重的思绪取代。

  他抬眼打量这第六层的环境,心神已然绷紧。

  此地空空荡荡,无天无地,无光无暗,唯有一片朦胧的,仿佛混沌未开的灰蒙蒙虚空,无边无际,寂静得可怕。

  一种难以言喻的,远超之前五层的沉重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之中,那不是能量的压迫,更像是某种至高规则。

  季青很清楚,自己修为恢复至六阶神巅峰,意味著这第六层的守关者,其考验基准也必然对应「六阶神」这一层次的……某种「极致」。

  甚至可能是「超规格」的存在。

  「连八阶神被压制到六阶神层次,也几乎无法通过此层……」

  他回想起宇珩尊者的告诫,以及塔外流传的那些关于第六层宛如天堑的传说,眼神愈发锐利。

  「否则,塔中那些连七阶神都为之疯狂的宝物,岂能留存至今?」

  正因如此,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畏惧退缩,反而在内心深处,点燃了一簇炽烈而纯粹的火焰。

  那是见猎心喜的兴奋,是验证自身道途的渴望,是直面真正「同阶绝巅」乃至「超越阶位」挑战的无穷战意!

  他无比期待,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

  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这阻拦了古往今来无数七阶、八阶神强者的第六层守关者,究竟拥有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嗡……」

  就在季青心潮激荡,凝神以待之际,前方那片朦胧的灰蒙蒙虚空,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点纯粹、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自虚空中央浮现,随即迅速扩大、拉伸、勾勒……

  光芒逐渐凝聚,一道身影由虚化实,清晰地呈现在季青面前。

  那是一名男子,身著一套毫不起眼的玄黑色劲装,布料普通,式样简洁,没有任何符文点缀或灵力波动。

  他身材颀长,站姿看似随意,却透著一股如同山岳扎根大地般的沉稳。

  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倒映著万古长夜,令人望之心悸。

  他手中握著一柄刀。

  刀鞘同样朴素无华,颜色暗沉,与衣裳几乎融为一体。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右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之上,整个人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属于修士的力量波动。

  然而,季青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江湖客……」

  一个几乎已被漫长修行岁月掩埋在记忆角落的词,毫无征兆地跃上心头。

  眼前这黑衣男子的形象气质,与他记忆深处某个遥远凡俗世界里。

  那些混迹市井,快意恩仇,凭手中刀剑讨生活的江湖侠客,何其相似!

  没有仙气缭绕,没有神光护体,只有一种返璞归真般的……纯粹。

  但季青瞬间便将这荒谬的联想压下,心神高度凝聚。

  开什么玩笑?

  这里是迷雾之塔第六层!

  是连八阶神都难以逾越的绝世难关!

  其守关者,怎么可能是一个凡俗江湖客?

  这看似普通的表象之下,必然隐藏著足以令同阶颤栗的恐怖本质!

  季青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对方手中那柄朴素的长刀,以及其搭在刀柄上的右手之上。

  就是这看似简单的姿态,却让季青那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早已锤炼得近乎本能般的战斗直觉,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警兆!

  威胁!

  一股淡淡的,却真实不虚的威胁感升上心头!

  季青心中猛地一震,继而涌起难以言喻的惊讶。

  以他如今六阶神圆满的修为,身怀造化神体统御诸般逆天神力,手握造化魔刀,心灵更是半步超脱。

  其真实战力足以秒杀七阶神巨头!

  在同为「六阶神」这一层次,他自信已站在了理论上的绝对巅峰!

  可眼前这个气息全无、宛若凡人的黑衣刀客,竟然能让他产生一丝威胁感?

  哪怕这一丝感觉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也足以令季青收起所有的小觑之心,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他知道,自己恐怕遇到了修行以来,在「同阶」范畴内最强大的对手!

  「刀法……」

  季青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正好,季某……亦擅此道!」

  他不再等待,右手伸出,虚空一握。

  「铿!」

  清越刀鸣响彻灰蒙虚空,造化魔刀应念而现,稳稳落入其掌心。

  刀柄入手温润,却又沉重如山,归墟的终结道韵与造化的演化玄奇在刀身之上完美交融流淌。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要斩开混沌,重定秩序的恐怖刀意,自季青身上轰然升腾而起!

  这股刀意之强,之凌厉,之霸道,足以让寻常六阶神心神崩溃,让七阶神亦要侧目!

  刀意弥漫之处,连这片稳固无比的灰蒙虚空都开始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然而,面对如此骇人的刀意压迫,对面那黑衣刀客,依旧静立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似乎只是淡淡地「看」著前面的虚空。

  对季青那冲天而起的惊世刀意,恍若未觉。

  不,不是未觉。

  而是一种……漠然。

  一种超越了「在意」与「不在意」的绝对平静。

  仿佛季青那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刀意,于他而言,与一粒尘埃并无本质区别。

  下一刻。

  黑衣刀客动了。

  他的动作,简单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拔刀!

  没有蓄势,没有前兆,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

  他的右手,只是那么自然而随意地,向上一提。

  「铿!」

  一声远比季青拔刀时更加清脆,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的刀鸣,骤然炸响!

  一道刀光,随之迸现。

  无法用言语形容这道刀光的颜色,它似乎是透明的,又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的暗色。

  它并不宏大,也不耀眼,甚至显得有些……「薄」。

  薄如蝉翼,薄如一线时光的缝隙。

  然而,就在这道「薄」到极致的刀光出现的刹那。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仿佛直抵生命最深处,连神魂都要冻结的恐怖危机感,如同最凶勐的海啸,轰然淹没了季青的全部心神!

  他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灵台警钟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鸣!

  会死!

  被这一刀斩中,真的会死!

  哪怕他身怀多种不灭特性,拥有血海重生之能,这一刀也足以斩灭一切!

  完全是本能反应,超越了思考的速度!

  季青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拔刀!斩击!

  「斩!」

  季青怒吼,体内浩瀚的造化神力、血海本源、诸般神体伟力,尽数灌入造化魔刀之中!

  一道凝练到极致,混沌色与暗红色交织,仿佛要开天辟地般的恢弘刀光,自魔刀锋刃之上悍然爆发。

  迎著那道「薄」到令人心季的刀光,全力斩去!

  两人的动作,快得超越了时间的刻度,近乎同时发生。

  两道截然不同的刀光,在灰蒙虚空的中央,无声无息地……交汇了。

  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能量大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对撞湮灭。

  甚至,没有「碰撞」的实感。

  季青那足以斩碎位面,蕴含著无穷造化与毁灭伟力的恢弘刀光,在触及对方那道「薄」到极致的刀光时。

  竟如同斩入了最虚无的空气,又像是劈向了一道不在此间的幻影,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而那道「薄」到极致的刀光,同样无视了季青斩出的恢弘刀光,仿佛两者存在于不同的纬度,交错而过,各自奔向既定的目标。

  季青童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那道「薄」得不可思议的刀光,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违背了所有空间常理的方式,穿透了他斩出的刀光。

  穿透了他身前自动涌现,试图拦截的粘稠血海,无视了体表莹莹流转,万劫不磨的玉煌神光。

  绕过了万源神体勃发的磅礴生机屏障……

  它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神体之内。

  然后,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最精致的丝绸被最锋利的刀片划开的声响,在季青的神魂深处响起。

  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诡异的,空荡荡的……「缺失感」。

  季青下意识地低头。

  他看到,自己那经过六次生命跃迁淬炼,融合了多种逆天神体特性,坚不可摧更胜神金的造化神体胸膛之上。

  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线」。

  这道「线」初看极细,随即迅速扩大,以这道「线」为边界,他的神体,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消失湮灭!

  「咔嚓」。

  细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自神体内部密密麻麻地响起。

  以那道漆黑的「线」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开来,瞬间遍布全身!

  他那强横无匹的神体,此刻竟如同一个被狠狠摔在地上,布满裂痕的精致瓷器,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成亿万碎片!

  万源神体疯狂运转,磅礴的生命精气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向那些裂纹,试图修复。

  然而,毫无用处!

  生机涌入裂纹,便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其中蕴含的「虚无」与「终结」之意瞬间吞噬,根本无法阻止神体崩解的趋势!

  「这……这是……」

  季青心神剧震,半步超脱的心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推演。

  在神体濒临彻底崩溃的恐怖压力下,在生死一线的极致刺激下。

  他那高渺的心灵境界终于捕捉到了方才那一刀中蕴含的,超越寻常力量层次的……本质!

  那不是斩灭物质的刀。

  也不是斩断能量的刀。

  甚至不是针对大道的刀。

  那一刀划过时,季青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有某些东西被斩断了。

  「斩断……因果……」

  季青喃喃低语,声音干涩,眼中却爆发出骇然与恍然交织的璀璨光芒。

  原来如此!

  难怪对方的刀能够无视空间距离,无视他的一切防御手段,无视血海的吞噬,无视玉煌神光的不朽,无视万源神体的生机……

  因为那一刀,斩的并非他的「神体」,而是支撑他神体存在的……「因果」!

  刀光所至,因断果消!

  此刀之下,何物可挡?

  原来,这是斩断因果的刀!

  「这便是……因果大道的力量么……」

  意识在神体崩解的剧痛中顽强闪烁,季青的思绪反而在生死边缘被激发到极致,如同回光返照般清晰。

  过往的认知与此刻的绝境交织,让他对修行之路有了更深一层的明悟。

  其实,纵使修士踏足六阶神,乃至传说中的九阶神至尊之境。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依旧处于一个不断「感悟天地自然」的宏大过程之中。

  此处的「天地自然」,并非指具体的宇宙星辰或物质位面,而是指向那构成一切的终极根源——「大道」。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万事万物,诸般法则,神通变化,追根朔源,皆在大道范畴之内。

  而浩瀚大道,据说其根本真意,有三千之数。

  因果,便是这三千大道中,最神秘莫测,也最难以触及和领悟的一种。

  它无形无相,却又无所不在,贯穿过去未来,牵连众生万物。

  它并非简单的「种因得果」,而是涉及命运脉络,业力纠缠,乃至涉及超脱!

  寻常修士,哪怕穷尽一生,能窥得一丝因果皮毛者,已是凤毛麟角。

  能真正入门,运用因果之力者,更是闻所未闻。

  季青一路崛起,踏过尸山血海,斩落的强敌不知凡几,遭遇过修炼各种诡异大道的对手。

  比如毁灭、生机、时空、杀戮、吞噬、梦幻……却从未,哪怕一次,遇到过真正修炼「因果」大道的修士!

  此大道之罕见与艰深,可见一斑。

  而现在,在这迷雾之塔第六层,他遇到了。

  这黑衣刀客,这看似平凡的守关者,其施展的,赫然便是直指因果本源的无上刀法!

  一刀既出,因断果消,任你神力滔天、神体无双、底蕴深厚,只要仍在因果网罗之内,便无从抵御,无从逃避!

  「无影无形,防不胜防……玉煌神体挡不住,万源生机救不了,血海不灭亦成空……」

  季青的意识在逐渐模糊,一种近乎冰冷的明悟升起。

  「难道……今日便是我的陨落之期?」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确切的度量。

  或许只过去了一刹那,又或许已在无尽的痛苦与虚无中沉沦了亿万年。

  季青那半步超脱,向来敏锐灵动的心灵思维,仿佛也受到了神体崩解与因果断灭的恐怖影响,变得迟滞、缓慢。

  如同即将冻结的河流,渐渐趋向于一种永恒的「停滞」。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体在彻底瓦解,如同沙堡崩塌于浪潮。

  血海在枯竭,生机在寂灭,神力在消散。

  所有曾经引以为傲的根基与手段,都在那无可抵御的因果刀意下,化为乌有。

  「原来如此……难怪迷雾之塔屹立无穷岁月,其内珍宝却始终未曾被取尽……」

  濒临彻底湮灭的边缘,季青的意识反而掠过一丝恍然。

  「第五层心灵之关,已是拦路巨槛,筛去绝大多数。而这第六层因果之刀……更是近乎无解的天堑!」

  「不知道那最终的第七层,又会是何等不可思议的景象……」

  可惜,他似乎无缘得见了。

  死亡,冰冷的阴影已然笼罩。

  季青的心中,并无太多不甘与愤怒。

  修行之路,逆天而行,本就步步杀机,随时可能陨落。

  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不死不灭,永恒无敌的存在。

  他也是人,会受伤,会疲惫,自然……也会死。

  这一天或早或晚,终究会来。

  能死在这般玄妙莫测,直指大道的因果之刀下,见识到超越寻常力量层次的终极攻伐之术。

  某种意义上,也不枉他这一路披荆斩棘,轰轰烈烈的修行生涯了。

  毕竟,他现有的手段,面对这斩断因果的一刀,确确实实……无能为力。

  底蕴再深,根基再厚,若不能触及相应的「层次」,便毫无意义。

  意识,开始无可挽回地沉沦,滑向那终极的黑暗与寂静。

  仿佛最后一点烛火,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曳欲熄。

  然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融入那万古长夜的一瞬间。

  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同深海中最微弱的一丝涟漪,轻轻荡过了那即将沉寂的心灵深处。

  季青那近乎停滞的思维,猛地「惊醒」!

  不对!

  宇珩尊者当初曾明确说过,迷雾之塔内,并无真正性命之危!

  一旦闯关失败,无法继续,便会被塔内规则自动挪移出去,绝无陨落之虞!

  可他现在,分明已经山穷水尽,神体崩溃,血海湮灭,所有手段尽皆失效,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可为何……他还没有被挪移出去?!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骤停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即将沉寂的心灵。

  他,还没有被迷雾之塔判定为……失败?!

  但这怎么可能?

  他的神体确确实实在崩解,他的力量真真切切在消散,因果之刀斩断了他存在的根基,他的一切防御与底蕴都形同虚设。

  从任何常理角度来看,他都已彻底败北,距离形神俱灭仅差一线。

  除非……

  季青的「目光」(如果意识还能有「目光」的话)勐地投向自身那残存的、最后一点维系著的「存在核心」。

  那里,没有血肉,没有神力,没有神体……唯有一片仿佛独立于万物之外却又映照万物的……「光」。

  心灵之光!

  他半步超脱的心灵!(本章完)